【13】


理一从没想过当下这种极富戏剧性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发生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两个本就冲突逐渐激烈，情绪即将爆发的人之间，突然插入了一个将全部矛盾都激化引燃了的人。现在，这团点燃一切的“火苗”，又在将自己带着几分无措、尴尬与不自在的眼神投到他的身上。

如果不是身边的女人突然挣开理一的手，将一直拎在手上的酒瓶向那边的男人扔了过去，理一就会为苅部这难得一见的可爱表情笑出声了。

虽然苅部对自己手上抓着的人非常不耐烦，但他也没有对即将砸到这人头顶的酒瓶视而不见。在理一出声提醒前，他松开抓着那人手腕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向后拽，男人退了几步后摔倒在了酒吧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命中目标的酒瓶重重砸到了地上，酒液与玻璃渣四处飞溅。

“我跑出来是不想因为砸你的时候弄脏店里，毕竟这里也有我一半。”女人对走到身边想让她冷静一下的理一摊摊手，表示自己不会再做什么：“你最没资格这样说我，现在勾搭着的女人不少吧，怎么还有时间管我的事？”

坐在台阶边的男人低头不语。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声响，一个年轻人从酒吧里推门出来查看情况，被坐在台阶边的老板被酒瓶碎片划伤流血的小腿吓了一跳，赶忙对站在几步开外的女人出声询问：“惠美姐，你没事吧？老板这是……”

那个女人，也就是年轻人口中惠美，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乱的头发，回答说：“阿和他喝醉了而已，没什么的，你先带他进去包扎吧，外边我来收拾。”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敢再问，蹲下身扶起坐着的老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酒吧里。

酒吧外安静了下来。

“抱歉，以这么失礼的样子面对你们。”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后，惠美转身对苅部和理一微微躬身表示歉意。

“没事，您没有受到伤害就好，那位先生刚才态度很不好。”理一摆摆手，走到了苅部身边：“我的名字是城户理一，初次见面请您多关照。”

“城户先生叫我惠美就好，非常感谢你刚才帮我。”惠美露出温柔的笑容，向理一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转向了苅部：“今天也要谢谢苅部呢，我们好久不见了吧……似乎去年之后就没再见到过，哎，我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能让你们站着说话呢？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喝杯酒吧。我做的梅酒今天刚开坛，苅部已经很久没喝到了吧，城户先生也进来尝尝看好吗？”

“不用麻烦了，时间不早了，”苅部牵上理一的手，视线下移看了看自己因为沾上了溅起的酒液而出现不少深色色块的牛仔裤：“他喝不了酒，我的衣服也要处理。”

“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惠美再一次躬身道歉，掩下眼中的惊讶向两人道别：“如果你们着急离开的话我就不多留了，以后有时间请来酒吧坐坐，路上请小心。”

理一挥手向惠美告别：“有时间的话我会来光顾的，您也要收拾这里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苅部则随意点了点头，牵着理一大步离开了。



直到走过十字路口，苅部的脚步才逐渐放缓。

“惠美小姐是很酷的人呢。”

“嗯？你为什么这么说？”

“啊，我的意思是说，惠美小姐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并不是好欺负的性格呢，虽然砸酒瓶实在是很危险，”想到一种可能，理一发出了闷闷的笑声：“如果我们刚才没去帮她，她应该真的会把酒砸到那位先生的脑袋上吧。这样看，我们其实是去帮助那位先生的吧，虽然他说话让人很不舒服，动作也很没有礼貌。”

想到那个男人，苅部发出了一声冷哼：“他一直都是这样，惠美倒是有些变化。”

“惠美？”理一为这个叫法挑了挑眉：“刚才看起来对她爱理不理的，原来观察得很仔细嘛。”

“啊？我没有……”苅部抬起另一只手放到脖子后摩挲，为理一刚才的话而有些焦急无措：“就是，她以前是不会砸酒瓶的，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噗——我是逗你的啦，”理一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抬起了两人交握的手掌：“看把你吓的，手都出汗…….咦？你流血了！”

理一松开苅部的手指，用两只手将他的手托到眼前仔细打量，找到了位于手背的一道狭长的伤口。

“应该是被碎酒瓶划伤的，但这么大的伤口你没有感觉吗？”理一一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包住苅部的伤口，一边向站在原地还有些愣怔的苅部问话：“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的伤口不疼吗？流血也感觉不到吗？”

带着伤流着血恍然未觉向前走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吗？苅部闭了闭眼，把不相干的想法抛出脑海：“伤口不深，也不是很疼，我就没注意。”

“怎么可能不疼啊，又不是木头人。”理一小心托着苅部受伤的手走到街边，准备叫辆计程车赶回苅部的酒吧。

“我不要紧的，现在都已经包好了，而且走回去已经不远了……”

“不行，木头人，”理一的视线瞥过来让苅部闭上了嘴：“还要回去消毒呢。”



“好吧，现在我觉得她一点也不酷了，”酒吧里，理一拿着蘸了碘伏液的棉签在苅部手背上涂抹，“她都害你受伤了，这么长的伤口怎么会不疼嘛。”

苅部微微低头，看向为自己认真处理伤口的理一。理一此时的注意力都在苅部的手上，对看向自己的苅部眼中翻滚的情绪浑然未觉。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苅部突然开口。

“其实我更想对你说，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理一拧好碘伏瓶的盖子，抬头直视苅部的双眼，苅部看到了他眼中的温柔、耐心与包容：“我跟你说过的呀，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都愿意听。”

“我也很想把我的事告诉你，”苅部抿紧了唇，“每一件都是。”只是害怕你觉得讨厌。

“既然这样，那我可真的要问了哦，像之前那天晚上我们玩的转盘游戏一样，”理一从医药箱中拿出纱布展开，“惠美小姐是你之前的女友吗？”

这个问题让苅部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之后开口：“我不知道算不算，我能确定的只不过是她是我以前喜欢的人。”

“我有预感要听一个故事了，如果你的回答是这样的话。”



几年前在东京有一个男人，因为对学习不感兴趣，高中没毕业就跑到社会上摸爬滚打，最好的两个朋友都上了大学，虽然关系还像高中那么好，但却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有很多混在一起的时间。他在一对情侣共同开办的酒吧里打工，见证了这两位老板由柔情蜜意到争吵不断，见证了这间酒吧由两人的“爱情结晶”变成他们相看两厌却因为还背着债务不能分道扬镳的牢笼，也渐渐喜欢上了他所见证的这场爱情博弈的主角之一，那个站在吧台中唇角含笑的美丽身影。

出于寂寞，叛逆又或是真的被吸引，她回应了他的感情。他们逐渐亲密无间，他逐渐沉迷交付真心，并努力想要瞭望并争取这段感情未来的走向，虽然从未有人承认过他们的关系，甚至包括他们自己——她一直没有向她那位暴躁的合伙人提出分手。他的期盼与不安紧紧相绕，最终，他在一场搏斗中一拳打倒了她那个真正的男友，一个人离开了酒吧。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束吗？你们是因为这样分开的吗？”

“对她来说，基本上是这样。”苅部想收回自己被理一包扎好的手，却被理一避开伤口，攥住手指没有放开。

于是苅部继续说：“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当你与一个人分隔得很远，分离的时间很长，又不能沟通，她就会变成只活在记忆中的人，越想念越在意，记忆中的人就会越来越偏离她真实存在的样子，而被强化成一个仅仅由几个记忆片段构成的不存在的人。”

“你后来和惠美小姐很久没有见面吗？”

“对我来说是很久。”对她来说不过是隔天。

“这种记忆中的虚假形象，在重逢之后就能发现差别，并让人意识到自身感情的畸变。”苅部垂下眼，看着神色有些迷茫的理一，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复杂了？简单来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人没有办法处理失衡的感情，我也一样，只不过我是失衡的那一个。”

“看今天的样子，惠美小姐和那个男人，他们是还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对待感情她也太不果断了，”理一皱了皱眉，紧接着叹了口气：“虽然能感觉到苅部曾经很喜欢她，我不该说这些的，但是她处理感情的方式我真的不能赞同。现在我真的觉得她一点都不酷了。”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她，你也可以说我。作为第三者插入其他人的感情之类的话，你都可以说。”

“原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呀，”理一收起医药箱，走到吧台里将它放回原位：“但这些我没什么必要说啊，反正你现在不可能再做出这样的事了，因为有我在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嘛。”

苅部的嘴角眼底都泛上笑意，又渐渐隐没了。

现在的时机恰到好处，快跟他说出一切吧，把那件你最应该让他知道的事说出来。

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

但是……

没有但是，你说过不会永远卑鄙下去的。

“……你还有没有其他话想问我？”

“还有没有其他话想问吗？”理一站在吧台内，用左臂撑着右手手肘，托着下巴想了想，露出一个笑容：“现在还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但需要你先过来。”

苅部站起身，向吧台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加僵硬。

他会问我什么呢？问我为什么说自己离开了很久，还是为什么之前总在一些时刻欲言又止，或者他也有可能会直接问我为什么总是失眠？

苅部已经走进吧台了，理一笑着向他走来。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不知道我说出一切之后他还会不会对我这样笑呢。

苅部的思维有些飘忽，但下一秒理一的动作就将他全部的思绪拽了回来。

理一伸出双手捧起了他的脸，然后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来。

站在吧台里，他们在用比在公园里更舒服的姿势接吻。这一次，他们没有什么任务需要完成，也没有什么时间需要注意。

他们就这样热烈又温柔地亲吻着，时间又一次在他们身边折叠又延长。

轻柔的摩挲，激烈的碰撞，暧昧的舔舐。

没有人能不在其中沉溺，即使是无数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正酝酿着沉重思绪的苅部也不行，他不可能也不会推开理一。像之前每一次在理一身边睡着时那样，混乱的思绪又一次离他远去了，苅部被理一身上的香味紧紧包裹，全部注意力停留在了他们相触的唇上。

然而理一的唇却在这时离开了，他稍稍后退，与苅部额头相抵，嗓音低沉又暧昧：“我想问你，你们之前有没有这样吻过？”

“……”

“还真的有啊……”看到苅部的表情，理一皱起了鼻子，捧着苅部脸的手紧了紧，用自己的额头在苅部的额头上泄愤似地碰了一下。

“问了这么多问题，这个回答我最不满意了，”理一眼底泛起占有的渴望，继而翻滚出粘稠又滚烫的欲情。他抬手扣上苅部的后背，在重新吻上他的唇前，他在仍有些恍惚的苅部的耳边轻声说：“所以现在要由你来补偿一些你们之前没有的，独属于我们的事给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