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Jäger捡到一只狐狸。

他在洁白的雪堆里一眼就发现了他，这只狐狸有着Jäger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皮毛，赤红的软毛又长又密，在雪后初晴的太阳下泛着金色光泽。

“我正巧缺一条毛围巾。”

这样想着，Jäger放轻脚步朝狐狸走去。他小心翼翼的一点点靠近，生怕弄出的些许响动会惊跑他那美丽的猎物。

雪还没冻结实，细小的咯吱声在他靴底响起。

“轻一些、轻一些，白雪和枯枝永远是猎人最大的敌人。”

不过当他的靴尖都快碰到毛茸茸、软蓬蓬的尾巴了，狐狸也没有动弹一下。

“这可不像是狡猾机警的狐狸应有的表现，莫不是死了？”他仔细瞧了瞧，“原来是冻僵了。”

他把冻僵的狐狸带回了自己的小屋。



狐狸Ivushkin伸了个懒腰，壁炉的温暖让他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等，壁炉？为什么会有壁炉！”

察觉到不对劲的Ivushkin瞬间跳起来，瞪大眼睛，快速地扫视着陌生环境中的每一件物品。

“糟了糟了，是猎人的家！”他看到墙上挂的鹿头标本和地上铺的熊皮地毯，惊叫道，“趁猎人还没回来，我得快些离开这儿。”

他跳上窗前的橱柜（险些打碎一个空玻璃花瓶），打算从半掩的窗户逃走。

可就在他推开窗子，曲起后腿，准备一跃而出时，猎人回来了。

Jäger推开屋门，看到原以为僵死的狐狸正要逃跑，来不及惊讶，赶忙一个箭步冲到窗户边，在狐狸即将跳出去的刹那拉住了那条蓬松的长尾巴。

狐狸被他用力一拽，“嗙”的一声摔在地板上。他按住挣扎的狐狸，那双大大的蓝眼睛里满是惊慌。他揉了揉狐狸脖子上的软毛（可怜的狐狸在他的手掌下颤抖），歪着头思考一阵后，松了手。

他暂时没管嗖地一下躲进角落里的狐狸，先是起身锁上窗户，又将屋门关严实，才重新站到狐狸面前。

“我是你的恩人。”Jäger看着耳朵翻向后面、支棱着浑身毛发的狐狸，如此宣告。

“……恩人？”Ivushkin难以置信地瞪着猎人，过了半晌才哼出一声。

“要不是我把你带回家，你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才不会。”他躺在雪地里，不过是喝醉了酒，实在抵挡不住倦意便小睡了一会。他蜷起尾巴，被用力拉扯过的尾根还在痛。他瞥了一眼猎人手中拿着的刀，仰起头，硬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真是不要脸。随随便便把我带回家，还美其名曰是救了我，自以为是的伪善家伙。讲吧，是要吃了我还是剥了我的皮？”

被连着讽刺了一通，Jäger倒也没有生气，他点点头，扬着眉毛带着笑，凑近狐狸说：

“既然你不把我当恩人，那我们就只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了。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想清楚，小狐狸。”

“唔……”Ivushkin向后退一步，背就抵上了墙壁，他只能梗着脖子，尽可能地远离猎人。他转转眼睛，选择了称谓上的妥协，“姑且就算是吧。不要叫我小狐狸，我有名字！”

“是什么呢？”

“Nikolay Ivushkin。”

“哦，我们有相同的名字，我叫Klaus Jäger。”

“很高兴得知。”Ivushkin干巴巴地说，“那么我的‘恩人’阁下，可以放——让我走了吗？”

“在那之前，不是还有报恩这一环节？”

“成年人不该还相信童话故事。”

“我费心费力救了你，总要有些回报。”

“费心费力……可真会说。”Ivushkin向Jäger咧了咧嘴，“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把泥土或者一捧枯叶。”

“嗯，”Jäger想了想，说，“和我交个朋友吧。”

Ivushkin对Jäger说出的话语感到无比诧异，沉默了片刻后说：

“我是狐狸，而你是猎人。我不觉得我们有做朋友的可能。而且，”他用下巴指向挂在墙上的标本，“有这些东西在，你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打猎对于你来说，不仅仅是维持生计吧。”

“你说的没错，”Jäger大方地承认了，“我的确很喜欢狩猎的感觉，我把每一次同猛兽的较量都当做挑战，征服有着尖牙与利爪的野兽所带来的成就感能让生活不那么枯燥。啊，请别误会，我这并不是站在高一等的位置上说的傲慢之言，我也做好了被杀死的准备，死在尖牙之下我不会有怨言，”他耸耸肩，“就是输了而已。所以我不喜欢、也不会用陷阱，那是小人的做法。”

“你觉得自己很高尚？”Ivushkin愕然地瞪着Jäger，他惊异于Jäger竟会有这样的想法，“把生死看做输赢？死在你猎枪下的生灵根本不想参与到你的游戏中。听听你自己的说的话吧，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罢了，别为杀戮找借口。杀死没有尖牙与利爪的鹿也能满足你的好胜心吗？”

面对尖锐的诘问，Jäger愣住了，Ivushkin继续说：

“我也会为了食物而杀死野兔、豚鼠，但你的行为不一样……不一样……”

Jäger摸着下巴，思索起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过了很久，他好好整理了语言才说：

“你的指责不无道理……自从我拿起猎枪，就一直以猎人的身份生活，思考问题也是从猎人的角度，忽视了其他的想法。”他真诚地看向Ivushkin，“我确实做得不对，无谓的杀戮会增添无谓的伤痛……我不会再干了。”

他顿了顿，又说：

“今后我去种地吧。”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关于做朋友，我是认真的。”Jäger走到门边，拉开门。

Ivushkin在打开的屋门和Jäger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眼，确认Jäger不是在愚弄自己后，快速跑了出去，消失在雪地里。



在这之后，Jäger便不再刻意寻找野狼与棕熊的踪迹。不过，发现一只狐狸的踪影却很容易。

冬季的森林比起其他季节要冷清许多，连经验丰富的Jäger也很难猎到一只野兔，他不禁担心Ivushkin能不能猎到足够的食物。不过时常在林间闪过的油光水亮的皮毛，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们远远地做着伴，度过了大半个冬天。



一天，Jäger在打猎时感觉同往常有些不一样，他想了一阵，发现了问题所在：

“没有见到Nikolay！”

几乎是每天相伴（虽然隔着挺远的距离）的朋友突然有一天不见了，Jäger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他背着猎枪，一寸寸地仔细寻找着。

新下的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他搜寻过每一个雪堆、每一个树底，最终在一条土沟里找到了Ivushkin。

Jäger跳下土沟，掸去落在Ivushkin身上的雪，发现狐狸的前腿被夹在捕兽夹里。显然是经过好一番挣扎，周遭的雪地里散落着零星的毛发和血迹。

“现在我真成你的恩人啦。”Jäger轻轻打开捕兽夹，使Ivushkin恢复了自由，“我邀请你去我家，答应吗，Nikolay？”

狐狸点点头。Jäger抱起Ivushkin，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



猎人的小屋和Ivushkin上次见到的有了很大不同，墙壁上的标本不见了，熊皮地毯也换成了亚麻的。他问Jäger那些东西都到哪去了，Jäger回答说：

“我把它们卖掉换了些种子，打算在开春时种下。”

他轻轻用手托起Ivushkin受伤的前爪，查看着。索性伤不是很深，不出一个星期狐狸就可以重新奔跑在森林中了。

“你放弃做猎人了？”

“我仔细想过你对我说的话，”Jäger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我以前的确花了太多时间在打猎上，现在该尝试一下新的生活方式了。”

Ivushkin看着Jäger为自己洗去板结的血块，将绒毛一根根梳理柔顺，最后用洁白的绷带打上一个蝴蝶结。Jäger的所有动作都很轻，他只感觉到一点点的、像在奔跑时不小心擦过树枝那样的刺痛。等Jäger做完一切后，他说：

“请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呢？”

“……我也说不清，”Jäger低声说，“感情这事……就像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我想，成为第一个与狐狸交朋友的猎人，应该很快乐。”

“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Ivushkin对Jäger的话做出了回应。

“我很荣幸。”Jäger笑得眯起了眼，他握住Ivushkin完好的那只爪子，“你能在我家住下吗？我可以养些鸡，你再也不用担心食物了。”

“这可不行，”Ivushkin拒绝了Jäger的提议，“我的家在森林里，你的家在木屋中。我有我的家人、同伴，你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是的，是的。”Jäger垂下头，“我是很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你终究是属于广阔的雪原、林海的……不过，至少，请你务必每天来找我，我好帮你换药。”

“你如此对我，我无以回报。”Ivushkin眨眨眼，认真地盯着Jäger，“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

“真的可以吗？”Jäger眼中闪着期待的光，“那么……能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吗？”

狐狸像云朵一般的尾巴微微摇晃着。他打见到Ivushkin起，就好奇那条尾巴的手感，一定是与他想象中的一样——轻软如晨雾，温暖如小火。

“只要这个吗？”Ivushkin笑着抖了抖耳朵，“当然可以。”

Jäger小心地、叹谓着将手触上那团细毛，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甚至要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在这个寂寥、寒冷的冬天里，Jäger和Ivushkin都收获了一份奇迹般的友谊。

待到春风将厚厚的积雪融化时，不再是猎人的猎人送给狐狸在他的那一小块土地上、第一枝盛开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