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战后，福地樱痴入狱，天人五衰其余成员不知所踪。借着书页剩余的力量，原本混乱得像人间地狱的世界渐渐行回正轨。

没有恐怖袭击，没有吸血鬼，没有生死时速的逃亡，一切好像回到了本初的模样。武装侦探社内依旧是热热闹闹的，无厘头的插科打诨与做不完的事务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屋檐下。

也许是这些天参与的颁奖仪式有些多，也许是接二连三的修缮工作，中岛敦可以感觉得到有一种无形的疲惫悬挂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各自怀着心事将自我沉浸在无休无止的忙碌中。

无人提及那些死亡，遗憾与离别，哪怕失去的事物已被找回，但伤痛扎根于心脏的深处，不时地跳出来，提醒他们还未结束的噩梦。



单枪匹马地解决完一队走私人员后，中岛敦望着被晚霞浸染的海面。海鸥的鸣叫预示着这座城市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无数的灯红酒绿和醉生梦死，人们欢歌笑语，在夜色下疯狂地舞蹈，繁华的背后藏着血与不知名的亡魂。

他才发觉横滨市其实是冷漠又无情的，相逢与离别每日在这里上演，没人在意生与死的意义，仅是作为齿轮的一部分，机械又麻木地维持着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银发少年收回化作白虎的异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而背后空空如也。

他在祈盼着什么，大概是可笑的东西。


回去侦探社复命后，他如往常那般做完最后的文书工作。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国木田叫住了他。他以为又有什么额外的任务，结果只是一句简单的话。

芥川出院了。

是的，他的搭档芥川龙之介回来了。

中岛敦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留下眼泪，那个人死之前还笑着让自己快走。现在他回来了，他会对自己说什么？


回到宿舍后，他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银发少年钻进橱柜，仿佛那里是暂时安全的庇护所，他发呆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才明白砰砰作响的心脏，颤抖的肢体其实是在表达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些死亡，遗憾与离别找上了他，以另一种特别的形式，哪怕他提前服用了安眠的药物，夜里还是被噩梦扼住了咽喉。长刀挥下，血溅如盛开的樱花，散落一地，黑发青年静静地沉睡在血泊之中。他跑过去喊对方的名，被黑布缠住了双脚，拖进锈红色的世界。

梦醒时，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今夜又睡不着了，于是蹑手蹑脚地翻下窗户去找温柔的月亮。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闪烁着红灯的十字路口，银发少年化作白虎攀上港口黑手党的写字楼。秋季干燥的晚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脸，他静静地在天台注视着高悬的月亮，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一跃而下，又被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惊醒。

“你在做什么？”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肯定又是自己的幻觉吧，中岛敦回头望去。

黑衣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后，身上镀了一层月光的他像一只索命厉鬼，又像中岛敦梦里会出现的朦胧身影，模糊得像美术馆墙上挂着的油画。

“芥川！”
“你不是...刚出院？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蠢货人虎，横滨市的黑夜由港口黑手党掌管。”黑衣青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另外，区区‘病痛’还不足以让在下放弃工作。”

银发少年觉得那两个字应用“死亡”替代，但芥川龙之介何许人也，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也许他真的是厉鬼，借着寂寥的夜色来夺他的命，毕竟他是导致芥川“死亡”的罪魁祸首。

冤有头债有主，芥川要取他的命，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黑衣青年没再说些其他，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中岛敦倒是希望对方说些什么，嘲讽他也好，责怪他也好，他希望芥川是愤怒的，失望的，这样在自己胸腔中积郁的自责与负罪感才能找到归处。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出一直以来想对搭档说的话。也不知这声迟来的道歉，能不能为对方所接受。

“中岛敦。”芥川皱着眉，声音中有种无法形容的严厉，“如果当时是你倒在福地的刀下，你觉得我会如何做？”

“诶？你...我...？”白虎少年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黑衣青年神情冷漠地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外套的一角。

“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甚至不会为你落下一滴眼泪。”
“当你选择了这一条道路，你就要明白，所谓的‘牺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下一次可能是你，可能是在下，也可能是太宰先生，中原先生和其他人。”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如果你还是不能明白且正视这个道理，那我还是劝你早日放弃这份工作好了。”

这算是在安慰他吗？中岛敦看着月色下风衣飞舞的青年，没来由地想。那人与在他梦中出现的身影分离了，猩红的血色变成洁白的月亮，有那么一种错觉，他认为芥川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他不带来救赎，而是用暴力将所有影响到这座城市运行的不安定因素一一铲除。


中岛敦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要问为什么，因为芥川来了。

他的搭档回来了。




【2】


大战后的复兴会带来和平的假象，芥川龙之介才回来没两天，横滨又出一起大案。

中岛敦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工位上处理繁杂的文件，这回没有太宰治牵头，而是黑手党直接通过电话联系他，情况紧急，他们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提前规划好作战方案。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依赖二人组的默契与作战经验。

“去吧，敦君。”旁边的太宰治打了个哈欠，“经历了这么多，你们两个也该有所成长了。”

“是，太宰先生。”中岛敦应声跳下窗户，化作白虎像子弹一样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梭跳跃。


那是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几年前就停了产，加上有闹鬼的传闻 ，没人敢接手这一块不吉利的破铜烂铁。黑手党那边得到的情报，是这座废弃工厂近半个月在夜间“起死回生”了。燃烧的火炉重新发出轰鸣，苍白的烟囱吐出漆黑的烟雾，一些人大着胆子进去查看，结果是有去无回。

中岛敦到达芥川给的位置时，地平线已吞噬掉半个太阳。黑衣青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没有嘲讽他来得晚了，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跟我来和一张工厂内部结构的图纸。

他迅速记住了上头标记的要道和线路，跟着芥川用异能翻过工厂的围墙。里头静得可怕，又因为灯光设施损坏得已经无法使用，他们还要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白虎的夜视能力恰好派上了用场，他认出通往流水线车间的道路，示意搭档跟上他的脚步。

黑布强行切开了门锁，加上黑手党标志性的踹门，中岛敦一时间没搞明白他们这到底是潜入，还是光明正大地上门缉捕犯人。光滑程亮的皮鞋踩在铁制架桥上，发出嗒嗒的响声，跟黑发青年的咳嗽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底下的熔浆缓慢地流动着，几根冒着火花的电线从吊顶坠落，无声无息地成为熔浆的一部分。

“芥川，你有没有觉得...”
太安静了，他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铁制的庞然大物忽地运作起来。

无人的工厂似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自动进行着生产加工的程序，而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成品，他们再熟悉不过，是之前天人五衰用来发动恐袭的硬币炸弹。

显然背后的操作人是天人五衰的追随者，想要效仿他们再次让社会陷入恐慌之中。二人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明白对方的想法，得先找到主控室。中岛敦化作白虎跃上高台寻找，芥川则用罗生门干扰正在工作的机器。一吊刺轮呼啸而过，没想到这个工厂还有防御机制，刚才的反应若是慢一点，黑衣青年估计要再次魂归西天，而这些机械灵活得就跟人类一样，很难不怀疑其背后操纵的人同样是异能者。

“在这边！”中岛敦找到了主控室的位置，跳下来接应自己的搭档。刺轮再次袭来，在半途被黑布切断了义肢，被卸去危险部位的机械臂只有象征性的威慑作用。

细长柔软的尾巴卷上芥川的腰，把人带到背上。似曾相识的一幕，白虎以最快的速度将二人带至主控室，罗生门则负责排除途中不时飞来的机械威胁。

这回是中岛敦用虎爪把防盗门掰开，看着银发少年收放自如的异能，芥川莫名地感觉到对方对技巧
的运用比以前更为娴熟，刚才虎爪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可没发出一点声响。

比以前更加沉稳与谨慎，紫金色的瞳孔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留意着四周看不清的黑暗。终于有点样子了，人虎，芥川深吸了一口气把没忍住的咳嗽压下呼吸器官的底部。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主控室内空无一人，仅有几个警示牌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怎么回事？是操纵人事先离开了吗？”
“不，我们想错了。”
“不是他在用异能操纵这个工厂。”
“而是，这个工厂...咳咳。”
“本来就是异能的一部分。”

中岛敦瞪大双眼，如同附和他刚才所说一般，主控室的大门再次关闭，原本空荡荡的天花板忽地打开两扇小门，哗啦哗啦地往地面倾倒数不尽的硬币炸弹。

“快从窗户那逃走！”中岛敦立即用虎爪破开玻璃，三秒，两秒，一秒，二人同死神赛跑，在爆炸的前一秒带着玻璃碎渣跃出主控室的窗户，然后狼狈地自由落体到刚才路过的铁架桥上。

罗生门提前覆盖在了二人身上，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爆炸灼烧的伤害。白虎有再生的自愈能力可是芥川...银发少年看着躺在地上的黑衣青年。

芥川？！

那场面跟与福地一战的记忆太过相似，痛苦的噩梦又顺着恐惧找上门来，似恶毒的藤蔓，从内到外地缠绕着他的脏器，四肢和五官。他呆在原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笨蛋！睁大眼睛再仔细看清楚，你的眼前究竟是什么！”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严厉又带着一丝察觉不到的温柔。


“有趣。”黑衣青年一边咳嗽一边从地上爬起，风衣在他的背后像发狂的野兽撕碎着空间，掀起一阵阵烈风。

眼前的人是发怒的狂犬，是从修罗地狱爬回来的恶魔，是会不计一切代价铲除敌人的黑手党。

是了，芥川龙之介没死，他真的回来了，像红色的鬼，带着他的恶与怒，要焚毁这里的一切。

黑兽似狂风席卷而来，将悬吊的机械组织一个不留地连根斩断，变成从空中坠落的花火，同时引爆了飞散的硬币，炸毁两个正在燃烧的火炉，几秒间就把整个车间烧得通亮。

真是疯子，银发少年腹诽道，但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欣慰，因为他清晰地认知到芥川现在活着的事实。

中岛敦可不打算参与黑手党的暴力美学，他赶紧跑到铁架桥的尽头，——通往下一个区域的安全门，用虎爪掰开锈蚀斑斑的铁门，然后钻进暂时安全的领域。

望着一步一火花向他走来的黑衣青年，白虎少年犹豫着要不要把铁门关上，毕竟他的搭档可比这诡异的全自动生产加工工厂恐怖多了。

黑衣青年引爆完最后一枚硬币，钻进安全门，接着用黑布将整个门封死。白虎少年敏锐的听觉可以感受到门后此起彼伏的物体碎裂声，机器的轰鸣和玻璃割裂的尖啸。而肇事者芥川龙之介就像那个刚杀完人，不失优雅又简单粗暴地毁尸灭迹的侩子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末了还要靠着墙病弱地咳两声。

等到爆炸结束后，芥川将黑布收回，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门后是何等炼狱般的光景。

中岛敦汗颜，默默在心里吐槽黑衣青年的所作所为。

不知道芥川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做的同时，其实把二人撤退的后路也断了。不过，这种事情他们好像做过不止一次了吧。现在芥川正在气头上，干脆顺着他好了，中岛敦想。

反正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是吗？



【3】


通往下一区域的是一条漆黑幽深的隧道，中岛敦回忆着地图上的线路，发现他们正在去往的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标记。

前方是如何，于中岛敦来说，是个未知数。他讨厌这种未知带来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空间，让他想起以前在孤儿院里的日子。

随着深入，他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走了两步感觉脚下踩到了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具尸体，因为死亡的时间太久，已经僵化，身上浮着尸斑。

中岛敦被吓了一跳，差点撞到后面的黑衣青年。芥川顺着搭档的视线，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后，紧皱着眉头。

地上一共有四具尸体，中岛敦碰到的那具模样还算好，只是断了右臂，其他的要么是被拦腰截断，要么是头与身体分家，总之看着很是骇人，加上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二人不得不捂上了口鼻。中岛敦看着地上四人统一着装的西装外套，回头用嘴型问自家搭档，是你们的人吗？芥川龙之介没有说话，轻轻点头表示确认。

银发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礼貌地拜了拜几位“大神”，轻手轻脚地经过那些已经不可言状的肉块。不信鬼神，也不惧死亡的黑衣青年，则是大步流星地迈过地上的四位同事，唯一的停留或许是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位，和他们一样是异能拥有者。

犹豫了一会儿，芥川决定将黑布缠在手上，这样遇到突发情况，他可以第一时间使用异能，也可以保护自己。他的银发搭档依旧是贴着墙壁前进，一来比较安全，二来遇到危险也容易闪躲。一黑一白在潜意识中达成一致，不约而同地对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保持高度警惕。

行至半途，大约是隧道中间的位置。原本失去照明功能的灯忽然亮了起来，给人感觉像墓地里飘荡的鬼火，幽幽地泛着深色的光。红色的警报器跟着亮起来，没有感情的广播如同阴差催命，不停地重复着一样的内容。

“有入侵者，警报。有入侵者，警报。有入侵者，警报……”

眼睛一时受到强光照射而感到十分刺痛，因为使用异能强化了视力，中岛敦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芥川的情况还算好，很快适应了光照，但是意识深处的本能催促着他，最好快点带上他的搭档离开。

因为身后逼近着二人的，绝非善类。

见银发少年还在原地捂着眼睛，黑衣青年当机立断，用黑布裹住对方
跑起来。

“芥川？！！”
“后面有东西，快走！”

先前应付完硬币炸弹袭击的二人，又开始了第二次生死时速的逃亡。

中岛敦恢复视力后，第一眼看到的
就是带着摩擦产生的火花，由狰狞的机械组成的两吊巨型刺轮。像挣脱了锁链的地狱三头犬，呼吸与奔跑间都冒着死亡的气息，朝他们冲来。怪不得刚才过道遇到的尸体会是那样的“惨状”，看样子是没来得及逃走，变成了这个怪物的“盘中餐”。

在他们前面，是一道又一道落下
的安全门。黑衣青年反应迅速地用罗生门的颚形态破开，可是穿过了第一道就有第二道，颚形态再次发动还需要一定时间。

“我看得见了，芥川！把我甩过去！”

黑衣青年应了声好，立即用黑布把搭档送过去。银发少年化作白虎，如同从黑色的枪膛发射出去的子弹。借着罗生门的推力，他用双腿蹬开大门，轰的一声，两块铁皮像脆纸板一样飞了出去。解决完铁门后，白虎还表演了一个空中翻滚旋转180º落地的完美动作，可惜这里不是运动赛场，不然一旁黑衣青年能举个九分牌，少给的一分纯粹是他看对方不爽。

第三道门将再次交给芥川，两个人交替使用异能破解眼前的重重障碍。换人空出来的间隙恰好留给彼此保存体力并积蓄力量用出强力击。八道铁门就这样被二人组的默契轻松化解，然而当黑衣青年破开第九扇门的时候，死亡刺轮仿佛是
进入了最终冲刺状态，再次加快速度逼近二人。

门后的场景更是让人心底一凉，外头根本就没有路，而是一个悬吊着的平台。平台下熔浆翻滚，任你跳到哪都是尸骨一具。

这最后一道门，竟是通往极乐往生之地的捷径。

那一瞬间，芥川龙之介想了两个方案，一个会让两个人死在这里，另一个可以让他的搭档离开。

当他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选择的那一刻，白虎少年比他还要决绝地跃向半空，用那细长的虎尾卷住他的腰，把他送到更接近平台上空的位置。

这个距离，只要他没有动作，就可以安全地落到平台上。中岛敦的面容在视线中变得迷糊，但肯定像傻子一样在笑。


少在这里给在下逞英雄！蠢货，要死还轮不到你！

罗生门顺着本心延展，向上延伸的一端勾住平台的边缘，向下坠落的一端则死死抓住下落的中岛敦。黑布被运用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二人性命，芥川集中精神收缩这段决定生与死的距离，最后是借着弹力的惯性把二人甩上平台。

过度使用异能的两个人脱力地躺在平台的地上，黑衣青年朝搭档望去，看见对方发红的眼角和脸上没擦净的泪水，刚想骂人的火气立马消了一半。

可惜，他是个不会安慰人的角色，尤其这个人是中岛敦。刀口舔血的黑手党自始自终信奉的唯有行动，他爬起来站到银发少年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搭档：“站起来，中岛敦。”

站起来，跟在下打倒这个难缠的敌人，这样在下才会原谅你愚笨的自我牺牲和毫无意义的眼泪。


“站起来，和在下一起战斗，不然在下可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