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窥月，可见而不可得。”





  他沉沉坠入梦中。



  许是因为雪已沾染了鬓角、苍纹攀上了眉梢，白昼里他总是昏昏，院中搭炉热茶候着水沸时，也能数着叫风吹得细碎零落的花瓣、听着炭火噼啪声起了困意，再仰倒在躺椅上一眠，眼睑张阖之间，便将山间星野一并尽收入眼底，徒徒耗着些年岁。昔年舐着血划破火光的刀刃再没出过鞘，挂在门沿边几乎成了一件装饰，偶有旧友来访，叫人疑心这刀日日在此处迎着风淋雨，可是要生了锈。



  “尚能劈柴。”他道，“已是不需我再拔刀了。”



  已是不需出刃卫道、为君分忧了。



  他偶然在梦里拾起雪夜里摔碎的琴，丝弦仍旧有几根勾连，只是桐梓拼合的琴木已然断裂，又恍似叫人用火焚灼过，漆面只余下焦色。他就着卷云蔽月下的荧雪寒光、睁开浑浊的眼眸细察，也拼凑不出故人的容貌。他衰老得厉害，已是不太能记清楚事情了，过去的人也好物也罢，在灵海里也只是依稀留下个模糊的影子，一触即散，经不起推敲。



  只他仍候着春日。春日何时至呢，许是覆在心头的薄雪从未化去，润湿的泥土混着冬来之前腐朽的落叶，掩着故人的衣冠。



  非是那人未来赴约，是春日不曾驻留于此。



  纵是那人饲的猫也撑不住年岁，苍老至再攀不上屋檐、嚼不动鱼干，一双细眸都蒙上了尘雾，在某日跌跌撞撞寻了落灰一隅安然酣眠。



  他思不起太多，又困乏得很，只是随手将椅边的箬笠盖至面上遮了日头，竹条间隙中漏出星点微芒于昏暗中犹显刺目，却不妨他歪着脑袋沉沉睡去。







  云梯卷聚，雾收雨止。他回神时，已是行于天地之间，循着瞧不尽头的云梯而上。为何在此？他不明白。可是梦中？大抵如此。风中水气尤重，绕过他袖袍时便浸透寒湿、贴上臂膀，他抬手卷袖时，恍似窥见手背的褶纹如树脉攀收而起，悉数褪去。世间何来返老奇事，他非是讨得仙枣的烂柯人，没有机缘，亦不得神明垂怜，只是纵是梦里，也须得一探。



  他行得缓，一阶复一阶，仰首便可见得日月更迭、星子起陨。五星积东，列宿分野，他窥探之时，星辰犹是州域换移，连串成川，每踏一步，脚下便有异光自云中迸落，滑入河野。



  他愈走步子愈快，行至雪鬓都化作乌黑、苍颜都透了容光。云庭入目，天际原是有尽头了，他未有停歇，好似不曾倦怠，也不虑是否叨扰仙人，梦中有何可惧呢。



  何人登临，来此揽月呢？他好似闻得附耳一语，却只闻声不见人。弦音起时恍若流水洗过衣襟，律吕声合，徵角主心，琴吟急奏，复又滚弦顿止。



  他停步时，得见云上弄曲之人，稍有些远，只瞧得云气缭他袖口，悬缠不去，犹似音波漾开。

   

  弦上有风。他道。



  此处无风，是你心旌动摇。仙人抱琴而起，背身踱步，垂袖敛眸。来此何故？



  摘星窥月…他沉吟时瞥见仙人回首侧颜，是所思映梦吗、那便确是梦中，该有人来嗔怪他年老成痴。



  赴约来。他转语来应。



  何约须得登临于此。丝弦被随意竖拨，发出一二声调，做人叹喟。



  我知他长眠，却也须得赴场三月春约。他挪步踏阶，立兰树之间。



  仙人身形顿止，琴木掷地。



  何故来此…尚不是你来此的时候。出语犹有泣音。



  衣袂翻起时，他肩上受了一掌之力，踉跄之余竟是仰身跌落云阶而下。云气自他指缝间溃去，漫天星子灼袖擦过，此间唯见得一双淌泪眸，于青霭散溢间犹镜显裂纹，顷刻迸碎。



  松月，你且去！且去！







  他醒时已是长庚见西，院中小池映出一汪水月，叶落时便也随波而动。



  他又将酽茶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