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幼校生真的可以放羊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叮”一声响。从浴室出来的亚历克放下擦脑袋的毛巾，走到写字台旁拿起了幼校生的终端。幼校生每人配有一部专用通讯终端，方便教官们掌握学生动向，也保证了学生们在假期不会脱离军事教育。幼校终端不仅可以在线做作业，还能在线缴交作业和完成小组讨论。毕竟是军用系统，幼校生还可以直接用这个终端与幼校教官进行超光速通讯。但是，没什么急事，谁会在假期里打电话给教官自找不痛快啊……
    亚历克看了一眼，是今次的学习小组在约定小组在线学习时间。幼校生在假期里每周是要学习小组互相检查作业完成进度的，这种学习小组每组十五人，一般按地区划分，在同一星球的划在一起，方便通讯。实在住得太偏僻又组不成小组的，就只能用超光速通讯接入幼校的信号，然后和同样在偏远星域的同学一组。小洛夫·赛迪尔就是偏远小组的，而在奥丁的古斯塔夫和约翰同在奥丁四组，亚历克则在费沙一组。根据幼校传统，成绩决定组长人选。罗严克拉姆同学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费沙一组的组长。
    这种组队学习形式是去年年底幼年军校课程改革之后才开始的，故而在一年级的假期亚历克从来没尝试过这种在线开会……啊不对，在线学习。看着还……蛮新奇的？不过，既然是组长，那么线上共同学习的时间应该由他最后拍板，所以组员们把自己一月五日到七日的所有空余时间都报了上来。亚历克扫了一眼，有点头疼。
    六日到七日是费沙传统的新年串亲戚日子。绝大多数组员都没空。大家纷纷要求一月五号视频学习，身为组长确实不好强行驳回，只是……
    “我只能保证一月五号上午八点半之前在线。你们要是真的打算在一月五号讨论，那么就只有七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了。”
    “组长，能不能推迟一点……”群组文字聊天界面跳出来一条可怜兮兮的请求。大过节的，就不能睡个懒觉再起床吗？
    “不能。”组长回复得很快。寥寥数语掐灭了所有人心中对赖床的期待。
    “组长你不用睡懒觉吗？”
    “不能。”罗严克拉姆组长的回复还是简短的一个单词。不是“不用”而是“不能”。组长的一月五号怎么看都不像是轻松愉快的假期普通一天。
    “组长你们五号走亲戚吗？”有人问了一句。
    “我不用走亲戚。”组长的回复依然简短，但是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罗严克拉姆同学哪需要走亲戚，他的亲戚一只手就能数得完，而且一般都是亲戚们走他。一月五号不就是各种各样的人来走他吗。
    “组长你假期每天都起这么早的嘛？”还有人试图耍赖。
    “……”组长回复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省略号。
    “组长，‘……’是什么意思？”
    “‘……’的意思是，我的作息时间表跟御政厅上班时间一致。”赖床？睡懒觉？且不论亚历克本就没有这种属性，这么多年强行和皇帝同步时间表，他自己的生物钟都习惯了。
    “御政厅九点才上班！”还有人在垂死挣扎。
    可凯撒八点半就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亚历克在心底吐槽。
    “那个，组长，我刚刚看了晚间新闻，你明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个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一直在等待你们醒悟过来，没想到刷了快十分钟你们才想起来。”又有一个人冒了出来。他悲愤地打着字：“你们对组长大人好一点。明天是新年开朝第一天，今年又是总督换届年，所以明天是大觐见日啊！！！”连续打了三个感叹号，足以证明这位同学内心的愤慨。写这话的少年名叫亚伯拉罕·尤肯斯。皇帝亲卫队副队长，绰号“铁胃”的尤肯斯正是他的父亲。我说你们是真的都忘记了罗严克拉姆首席是帝国储君，大觐见日他也必须在场是吗？你们能不能善良一点清醒一点？皇子哪有什么假期？他的时间表就是凯撒的时间表，他的日程跟皇妃的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用签发敕令而已！
    屏幕上的文字沉寂了一分钟后，组员们队形一致地用颜文字给组长大人下跪认错。等等。幼校终端里为什么会有颜文字系统？
    “组长对不起。”看在态度还算诚恳的份儿上就原谅你吧。
    “组长我们忘了你有国事活动……”身为幼校生这么不关心国事，还配做幼校生吗？
    “组长我们忘了你是大公……”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组长我们忘了你是皇储……”这就太过分了吧？你还想不想在军队里混啊朋友？你怎么说也是会活到皇位更迭的，到时候忘了谁做皇帝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吗！
    组长：“……”
    “殿下，臣建议把他们通通拖出去枪毙十分钟。”尤肯斯回复。“铁胃”副队长的儿子勉强算是常见到亚历克的孩子，虽然父亲总是叮嘱臣子之仪不可失，但孩子说话的时候，通常也想不起来什么人臣本分。
    “臣附议。”这么回复的是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军属区少年，黑色枪骑兵舰队副司令官哈尔巴休泰德提督的小儿子。
    “准了。”组长看起来心情不错啊，这种玩笑也跟着开。不过亚历克上幼校看上去可比莱因哈特在幼校念书时轻松愉快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起的头，底下竟然队形一致地刷起了“举枪自尽”的emoji，看得亚历克好气又好笑——话说幼校终端里既有颜文字系统，又有表情包，你们真的是在认真上军校吗？
    “明天七点准时上线，有问题吗？”组长浏览了一长串“自尽”后问道。
    “没有！”殿下可是挤出时间来陪大家做小组作业的，这些无事一身轻的假期米虫当然得配合。

    一月五日，凌晨六点。
    新银河帝国皇储亚历山大·齐格弗里德·冯·罗严克拉姆准时地在闹钟声中睁开了眼睛。在盥洗室内把自己彻底弄清醒了之后，卧室门外响起了贴身侍从文森特·兰斯和女官科内利娅·冯·流肯的声音。这两个人大概凌晨五点就已经待机了。
    “我难道就不能穿幼校制服出席朝觐吗？”亚历克不抱希望地再次提出抗议。
    “殿下，今年的新年升旗仪式您已经按照自己的意愿穿过幼校生制服了。按照规矩群臣觐见的是皇太子殿下，所以您需要身着与皇储身份相符的衣服。如果您希望在这个场合穿军服的话，还请您赶快毕业。”幼校制服并不是正式军装，没有什么军礼服与常服的区别。也不具备象征性。皇子的权威……还是必须考虑的。
    穿着学校制服狂霸酷帅拽地坐上皇帝宝座这种事情，果然只存在于动画片里。（注1）
    更衣室设在衣帽间内，文森特熟练地打开几个柜子，把鞋子袜子取了出来。礼服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套在人台上，就摆在衣帽间里，今天早上近侍就只需要帮殿下把其他配件装备齐全就行——听上去像是在摆弄什么超可动手办玩具。衣帽间内有一个实木岛台，最上层的平面是全透明的玻璃，科内利娅熟练地拉开了其中几个抽屉，把殿下的领针和袖扣取了出来。领针和袖扣的宝石都是浅蓝色的，显然是一套。
    亚历克是自己穿衣服的，他还没有金贵到站在那里衣来伸手的地步，他看了一眼文森特拿来的袜子，默默地问了一句：“能不能换成我常穿的那双。”皇子的贴身侍从眨眨眼，最终还是顺从了大公殿下——反正为袜子这种东西，穿上鞋子之后也没人看得见。亚历克不是对衣服挑三拣四的那种人，之所以拒绝新的袜子，是因为他很清楚，在重要的场合里，影响贴身体验的关键衣物还是穿自己习惯的为好。血的教训告诉他，新衣服有的时候未必好穿。
    记得不知道哪一年的国庆日，母亲身边准备衣物的侍女临时换了个人，结果备了一双她从未穿过的高跟鞋给她。希尔德本人是从来不会再次确认自己穿了什么的，走到御道上后才发现异样，民众山一般的欢呼已经响起，此刻再想回头去换就已经来不及了。小小的疏忽的结果相当惨烈，那年的国庆日庆典结束之后，一瘸一拐的皇妃最后是被凯撒抱回皇居的，亚历克亲眼看着御医给母亲上药包扎。据说过去高登巴姆王朝时代会有专门帮皇室试鞋的侍从或者侍女，他们的任务是穿上特制的袜子，把新鞋“试”到脚感最舒适的地步，才交给皇室成员使用。可惜新帝国的宫内省并没有这样的职位，皇妃本人也没有接受这种服务的习惯。虽然不至于怪罪那位侍女，但从那之后皇妃连带着经历过此事的皇子都养成了参加大型活动会确认一下自己的鞋子和其他什么会影响体感和活动能力的配件是不是自己穿过的……新王朝的宫内事务确实是简朴过了头。
    “那么，鞋子还是这一双吗？”文森特多问了一句。他这几天擦了四双可以配礼服的皮鞋，殿下选择哪一双都行。不管选择哪一双，对他来说都一个样——亚历克长时间呆在奥丁幼校，根本没有穿这些鞋子的机会。加之今年里他又长了不少，所以不管亚历克怎么挑选，鞋子还是新的。
    “就这双吧。”亚历克回答。一回到费沙科内利娅就拿鞋子来给他试过了，所以他不需要考虑太多。
    文森特点点头。他把礼服外套、绶带和备用的衬衫裤子都挂进特制的衣架，然后装上防尘袋，挂在一旁。
    “对了，科内利娅。”亚历克整理衣领的手突然一顿：“我的头衔是‘皇太子（Kronprinz）’而不是‘王子（Prinz）’吗？”如果亚历克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全部头衔串起来读应该是帝国大公亚历山大·齐格弗里德王子殿下。“皇太子”和“王子”是不一样的，安德烈的头衔是Prinz……吧？亚历克突然迟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认真看过书面文件里自己和安德烈的全部头衔。别说书面的了，大觐见日觐见厅里唱名时他都没认真听过——因为距离太远了。
    “殿下。”科内利娅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看着他。
    “怎……怎么了？”
    “您一出生就是‘皇太子’而不是‘王子’啊……”为什么长到十三岁您才发现？
    “那安德烈总该是王子（Prinz）吧？”
    “正式册封用的是世子（Elprinz）。”
    “……贝克尼兹女公爵和吉尔菲艾斯大公妃的头衔里有公主（Prinzessin）吗？”
    “大公妃有，贝克尼兹公爵没有。”前朝女皇和罗严克拉姆王朝没有血缘关系，贝克尼兹女公爵从女皇之位上退下来时高登巴姆王朝已经完蛋了，所以她不可能再回到高登巴姆王朝公主的头衔上。大公妃实际册封时是格里华德女大公（大公妃|Erzherzogin），公主安妮罗洁殿下，她本人从格里华德大公妃到吉尔菲艾斯大公妃就真的只是改了个姓氏。本身格里华德大公妃的年金和一系列待遇不变。换而言之，安妮罗洁的头衔是独立于吉尔菲艾斯大公的。她并不因为婚姻关系而从属任何一人。不夸张地说，就算她现在离婚，她也还是大公妃。科内利娅看着大公殿下一脸豁然开朗的表情，简直痛不欲生。女官现在就想去向皇妃陛下请罪。她看着长大的亚历山大大公殿下，竟然连自己的头衔和家人的头衔都背不全，她有罪。她罪孽深重。
    “皇妃的头衔就只有皇后（Kaiserin）对吧？”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亚历克故作轻松地问道。这个问题一问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科内利娅此刻的表情就像是被谁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他……说错什么了吗？
    “皇妃陛下的全部头衔是新银河帝国统治者，皇帝莱因哈特一世之共治者，皇妃希尔格尔陛下。”科内利娅万念俱灰：“这是司法省最后的妥协。”
    “哈？”
    “司法省通过册立皇妃时是否增加‘共治者（Co-Monarch）（注2）’来确认皇妃对帝国的统治权。因此，皇妃陛下的‘统治者’头衔是与‘莱因哈特一世的共治者’连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亚历克挑了挑眉毛。他大概能理解这种处理的理由。皇妃的全部头衔意味着帝权行使者是两位。如果未来的各代皇妃也要求共治的话，那么帝权会因为分散而削弱——罗严克拉姆王朝的臣子们还是本能地希望帝权集中于一人，进而使帝制稳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司法省巧妙地将皇妃希尔格尔的身份限定为“皇帝莱因哈特一世的‘共治者’”，言下之意皇妃希尔格尔的权力是伴生于皇帝莱因哈特一世的，不是这位皇帝就不成立。举个简单的例子，皇帝亚历山大一世登基后，皇太后希尔格尔就不再是帝国的统治者，因为她是皇帝莱因哈特一世的“共治者”，而不是亚历山大一世的。除非皇帝早逝太子年幼，那么共治者希尔格尔就会变成摄政皇太后希尔格尔——不过自从熬过那年七月二十六日的病危通知之后，凯撒的健康状况就完全不需要人担心。这十几年里连感冒发烧都没几次，最大的手术不过拔牙，真是让人心安。
    “殿下。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科内利娅咬着后槽牙说。
    “什么事？”
    “您不会到现在都不太清楚两位陛下，您自己，以及吉尔菲艾斯大公殿下一家的头衔吧？”
    “哈哈哈哈哈……”亚历克试图用干笑掩饰自己确实不清楚这件事。就算签文件也不需要把头衔全署上不是吗？亚历山大最多署到“大公”，其他的全部不需要。就算是重大日子出席仪式的唱名，他也极少仔细去听——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听。基本上就是侍从官提醒他该往前走他就走，该坐下他就坐下，满脸呆滞地在典礼现场假装自己是个会动的摆设……
    “殿下……当时负责教导您这一块内容的宫廷教师是哪位？”这种故事已经属于重大事故了，必须问责。
    “不记得了。”亚历克一脸的云淡风轻。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等大觐见日结束了，老娘要把档案全翻出来！不管是谁……给我来个人负责！科内利娅快要爆炸了。
    不知道自己坑了宫廷教师的亚历克扣上袖扣，下楼去了餐厅。留在“皇子之间”的文森特和科内利娅开始整理要带去觐见厅的东西，文森特把挂在一旁的外套和备用衣物拿起来，科内利娅把文件夹和工作用终端通通塞进自己那开会上班两相宜的黑色托特包里，顺手替文森特提起他那装着衣刷、应急除渍喷雾、便携蒸汽熨斗和针线盒的工具箱，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亚历克的房间。在走廊上遇到前来清扫的清洁课职员，互相点头致意，顺便聊了几句。
    “衣帽间不用清理了，没有东西。”文森特如此道。殿下的衣帽间一向整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一看殿下没事根本不往那里头去。
    “多谢。”清洁课的头头是个年近五旬的侍女，她向文森特点头。
    “新人？”科内利娅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另外几个侍女。提着清洁工具的人里有两张生面孔，倒是清洁课的监督员都是熟人。
    “新人。虽然说是新人，但入职也有半年了，一直在一楼。”清洁课课长指了指后面，“原本负责‘皇子之间’的调到‘陛下之间’去了。总归不敢把新人用到那里去。”很久以前，是出过差点惊动两位陛下的“事故”的。那个患有妄想症的女孩后来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从那之后，每日的日常清洁工作，除了班组内不当值的侍女侍从充当的监督员之外，两位陛下和殿下的几位近侍中至少会有一位在场。清洁课对于两位陛下的房间的清扫人选也更加慎重了。
    那我们殿下就成“试验田”了是吗？文森特腹诽一句，面上依然保持着皇子近侍的超然表情。他跟着亚历克已近十年，多少有点护主之情。
    “你们放心去吧，我看着总归不会有什么差池。”楼梯拐角的侍从小暗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文森特望着迎面走来的女性，微微一笑。
    “阿黛尔。”科内利娅向那个穿着女仆制服的同事打着招呼。皇居里的职员很少互称姓氏，只有几位总管和地位较高的大侍从才恭敬地以姓氏称呼。主要是为了避免自身的家族关系影响到工作。阿黛尔是皇子亚历山大的三个近侍中的一位，也是如今皇子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她是四年前入职的，算是几个近侍里最晚的一个。原本是两位侍从两位侍女这样的配置，但去年年初皇子属最年长的那位侍女退休了，皇子本人又不在皇居，所以补员计划暂时被搁置了。以科内利娅的视角看，恐怕还会无限期地搁置下去。
    “对了科内利娅，宪兵队来通知了，今年的定期测试提到一月底。‘皇子之间’被安排到了一月二十号。你是跟我们皇子属一起，还是回宫内省跟东宫属一起？”阿黛尔和女官分享了新的消息。皇子属和东宫属虽然听上去应该是同一个部门，但由于皇居独立于宫内省的特性和皇子侍官的权责分割，实际上变成了两个部门。一个隶属皇居，一个隶属宫内省。科内利娅作为女官本身应该是隶属宫内省，但她实际上早就脱离了那边的序列。
    “老样子，留在皇居做吧。”科内利娅捂住头，看上去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放下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腕表：“行了，再聊下去我们就得迟到了。我们先走了。”
    “辛苦了。”阿黛尔这样说着。
    “定期测试啊……”文森特若有若无地喃喃着，和阿黛尔等人道别后，也跟着科内利娅走开了。
    “定期测试是什么？”新入职不过半年的清扫侍女悄悄问着身旁的同伴。她的同伴跟她同一时间入职，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定期测试就是你们入职测试的进化版。”不，是魔改版。走在前头的清洁课课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顺便一提，再难堪的问题也要老老实实地回答。如果被宪兵队判定不合格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闻得此言，新人侍女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亚历克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十秒钟。内置的爸爸警报告诉他，皇帝今天有点低气压。
    “早安，父亲，早安，穆妲。”
    “早安。”
    “早安。”
    待亚历克坐定，侍从为皇子殿下端上了早餐。大觐见日事情太多了，所以早餐比较丰盛，毕竟他们要从早上七点一直撑到中午十二点半。
    “我能问一句爸爸你今天心情如何吗？”亚历克偷偷地瞄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太好。”莱因哈特非常坦白。
    “那……原因呢？”
    莱因哈特扔下汤匙。希尔德摇摇头，示意侍从侍女们退下。一时间，偌大的皇居餐厅里就只剩下一家三口。希尔德继续撕着面包，但她轻蹙的眉头告诉亚历克，穆妲的心情也不是太好。
    “原本拟好的总督人选表，推翻了近五分之三。”莱因哈特回答。
    “……”亚历山大伸向面包的手收了回来。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父母身上来回打转，希望听到更多的解释。总督人选这种东西，因为二月初就要公布，所以年前就应该拟过第一版人选表。一般来说，不出意外的话第一稿和一月份最后定下的终稿并不会偏差太多。一口气推翻五分之三，这绝对不是神奇的偶然而是帝国封疆大吏的恐怖洗牌了。
    “亚历克，你对奥丁总督有印象吗？”莱因哈特示意儿子继续吃饭，因为聊天耽搁了吃饭时间的话，他们会迟到的。
    “怎么没有，我上学这两年，他年年迎来送往。”亚历克重新拿起勺子，就着这些不太好消化的对话吃着自己的燕麦粥。
    “那你对他有什么看法？”莱因哈特问。
    “我的看法会影响陛下的最终决断吗？”亚历克把丑话说在前头。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莱因哈特回答。
    “什么意思？”
    “书面决断昨天就已经有了。但朕对他的个人判定还没有下。”
    “这样啊……”亚历克嘀咕了一声，他拿起餐刀，将黄油抹在面包上：“我个人的看法，奥丁总督哈灵顿卿是个非常圆滑的成年人，我个人并不讨厌这种圆滑。不过，他有点太圆滑了，他的官僚能力要大于他的行政能力。”对于治理地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属性。奥丁总督哈灵顿是费沙出身。原本是费沙驻奥丁事务所的一个秘书（注3），费沙被占领后投了黄金狮子旗。先是在工部省，受前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赏识。前工部尚书被炸身亡后，这位哈灵顿先生外调至其他星域做行星执政官，最后到了旧都奥丁所在的奥丁星域做了总督。能够从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尴尬位置爬到如今的地位，也算是很有本事的人了。
    “不过，”亚历克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官僚感其实应该算是奥丁系的通病，市侩感才应该是费沙系。这位算是特例。”
    “在奥丁浸淫多年，大概入乡随俗了。”皇帝冷冷地道。
    “所以，您要动他吗？”亚历克怎么会不明白父亲所问问题的含义。
    “奥丁星系全年十六起重大安全生产事故，他压了十起，瞒报两起，最后工部省只处理了四起。”莱因哈特回答：“另外，有普通民众通过信访渠道状告他的家人侵占土地和矿山。”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亚历克很清楚一定还有更严重的事情。
    “侵占土地和矿山的过程中，他的儿子打死了一个平民。但是他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凶手没有得到惩罚。”皇帝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妻儿怎会不懂他的愤怒。
    亚历克摇摇头：“烂透了。”
    莱因哈特继续道：“奥丁总督更迭可不是小事。”
    “把奥丁总督解职下狱也不是小事。”一直没开口的希尔德突然道：“不建议留在奥丁审判。”总督审判不可草率，在奥丁的话很容易出现某些权力的藕断丝连，希尔德的意见是送回费沙审判，也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人说杀鸡儆猴，这会儿，大概是杀猴给鸡看。
    “朕明白。这个事情交由司法省处理。”这一家三口的早餐对话内容明确，听上去清晰明了。
    “今天的早餐真是倒胃口。”亚历克咕哝了一句：“五分之三，这连五分之一都不到吧？其他的又是什么原因？”
    “主要是贪污受贿。”都是查实了才报的，所以才拖到了一月份。
    “五年前都已经换过一次了，还是这样。果然是‘日月更替，斗转星移，人类的所作所为依然没有改变。’（注4）”这么个凯撒压着还是如此，权力必然滋生腐败这话倒也不算假话。
    “收起你的嘲讽吧，”莱因哈特道：“权力确实会滋生腐败，但是完善的监察体制可以规避掉其中的大半。在总督人选正式公布之前报上这些，内务省完成了任务。”虽然是踩着死线完成的。这种情况下莱因哈特既不好表扬也不好批评，算是本分地做好了本职工作吧。
    “林德伯格卿的评价可以再上一个档次了。”亚历克当然知道这种工作内务省具体是谁在做的。
    “今天要公布内阁新名单，林德伯格卿应该是新帝国的第一位女性尚书了。”希尔德道。内阁开大会时坐在内圈的十有八九是锃光瓦亮的脑门，这下终于有个发量丰沛的了。皇妃陛下偶尔也会在奇怪的方向上开启吐槽模式。
“那是因为伯爵小姐没担任过国务尚书……朕当时应该让你在幕僚总监之外兼任国务尚书，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幕僚总监的身份而对内政事宜闭口不言了。”莱因哈特半开玩笑般地说着，无意识地缓和了餐桌气氛——虽然总督革职这种话题是真的不利于消化，但皇帝陛下也并没有刻意更换话题的能（情）力（商），只是顺着希尔德提到的“女性尚书”聊下去，他很容易地想起了大本营幕僚总监伯爵小姐。希尔德做幕僚总监时与内政相关的事情真是一句都不和他聊。开始的时候皇帝对于这种恪守职责还是十分赞赏的，到后来莱因哈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餐桌上一聊到内政话题希尔德就埋头苦吃，憋得凯撒呀……这么说吧，对着玛林道夫伯爵吃饭跟对着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吃饭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把内阁大臣们排个表一个一个轮着吃饭啊！
    “陛下，那时候的国务尚书是我父亲。我抢父亲的饭碗不合适。”如果是当年的伯爵小姐，大概要有一番义正辞严的“臣下愚钝，以拙身兼军政双职于帝国是一种危害”云云，不过现在的皇妃希尔格尔已经习惯了莱因哈特的这种“感慨”——毕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最初她还保持着伯爵小姐的作风一脸正义地劝谏，次数一多她总觉得莱因哈特好像是故意在逗她，一看她认真地一条一条分析就一脸高兴的表情。不想让他得逞啊。
    “伯爵失业了也不影响家庭收入吧？”莱因哈特拙劣地开着玩笑。
    “父亲失业了会影响女儿的工作积极性。”希尔德的回答听上去也并不像是认真的。
    “……”你们有来有去的很好玩吗？！在一旁看戏的儿子怒切香肠。
    “对了。”亚历克清空了自己的汤碗，擦了擦唇角结束了早餐，“在休息室待机的时候，我要开个视频会议。”
    “咦？”少年的父母对视一眼。
    “幼校学习小组线上学习会。”亚历克一脸的纯真。
    “我上学那会儿好像没这么多奇怪的事情……”餐厅里的另一个幼校生嘀咕着。
    “需要我们回避吗？”希尔德问道。她知道亚历克为什么选择去办公室开这个在线学习会，皇帝一家在正式开始朝觐前会在大觐见厅边上的休息室待机。如果留在皇居把学习会开完再去觐见厅，只怕会来不及。觐见厅离皇居……地上车绕行宫内车道，要走十分钟。虽然狮子之泉宫比新无忧宫小多了，但它依然是个皇宫而不是个别的什么建筑。东侧的行政区和西侧的居住区之间的距离就已经挺远的了，而觐见厅是狮泉宫宫前广场的标志性建筑，它离皇居和行政区，也还有一定的距离。
    “我尽量在八点十分之前解决问题。没什么需要回避的东西……抱歉，打扰你们了。”是没什么需要父母回避的，但是想到背景音里可能会飘过侍从们频繁的确认流程和紧张的问候，亚历克就有点头疼。
    “这种事情用不着道歉。”莱因哈特用一种外人绝对看不到的温和目光注视着儿子。该说抱歉的是他才对，亚历克只有十三岁，却要承担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责任，还要去适应一大堆形式上的礼仪。

    0700时，亚历克把书册纸本往休息室的茶几上一放，准时地接通了连线。屏幕上的黑色区域一块一块地亮起来，不到三十秒钟，幼校生们就以专业而高效的速度完成了线上集合。
    “测试。”亚历克戴起耳机。
    “01502933，信号正常。”幼校生们报着学号，按照军队确认通讯信号的流程开始报数。
    “01502989，信号正常。”
    “……信号略卡顿，正在调整。”
    “……调整后正常。”
    一分零二十七秒后，组员们集合完毕，信号流畅。
    “今天的主要任务有三件。一，战略课新模拟战系统讲解；二，布置下周更新的作业；三，上周作业错题收集及互相讲评。现在打开文件——”组长真是闲扯聊天的欲望都没有，上线就开始埋头干活。
    ……
    “作业编号D20的伊谢尔伦攻防战，系统操控的蓝军会开雷神之锤。”亚历克对照着笔记本上的内容，对组员们进行提示。
    “啊……”异口同声的哀嚎。
    “战略课施耐德教官要求把C和D两个方案全部关掉做机模。”
    “这是要全军覆灭啊……”有人小声地抗议。
    “另外哈杰教官发了个压缩包来，要求大家根据里面的文件把模拟战系统的预设数值重新修改，具体的内容我已经发到你们每个人的邮箱里了，下线之后务必修改。”
    “不改……会怎样？”有人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开学后做教官定制豪华大礼包。”组长回答得很快。
    又是一阵哀嚎。
    “新的作业也都发了。好了我们进行最后一项任务——”还是蛮快的嘛，亚历克心想。
    “按学号顺序，把错题报上来。”
    “第12题。”
    “第12题。”
    “第4题，第12题，第13题，第19题，第27题……”当这个学生报到第十六个错题时，亚历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萨伊特同学。你这作业有对的题目吗？”
    “我对了三分之一吧。”萨伊特同学回答。
    “订正了吗？发来我看看？”亚历克日行一善，替组员看一眼作业。看到电子屏上出现划得乱七八糟的题目时，组长大人不由得头皮一麻。
    “这位同学，你连拉格朗日中值定理都没背齐全啊……”
    “没事，有组长您在。我们不用背也能过！”萨伊特表情飒爽地回答道。反正最后交上去时，组长肯定会帮他们把正确答案订正出来的！啊，有年级首席做学习小组组长就是好。
    “……”组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萨伊特同学感觉隔着屏幕自己都快被首席瞪化了。
    “萨伊特同学。”
    “……在。”心虚。
    “我记得作文课时你写的未来理想是进亲卫队吧？”二年首席表情凝重。他上帝国语课一般不睡觉。不，应该说再无聊的课，亚历山大也不会在课堂上睡觉。
    “是……是啊。”忐忑。
    “按你现在的这个写作业模式……就算你报了亲卫队，奇斯里中将也不会让你参加考试的。”亲卫队在审核名额时是翻全档案的，包括历次考试成绩，亚历克很清楚这个，“还有，就算你最后真的进了亲卫队……我真不放心把陛下的安危托付给你啊！”还有穆妲。
    萨伊特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组长看到了他的怯意，最后狠补一刀：“我倒是可以直接替你写答案，你只要答应我日后别报考亲卫队就行。万一你日后要我替你值班，那我可不干。”什么都托给组长和首席做，那要你何用？
    “对不起……”萨伊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低着头，小声地道歉。
    “回去重做。”组长冷冷地道。
    果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首席从来不给任何人放水，他只会比教官更严苛。在学校里由于班组不同而鲜少与亚历克同组完成任务的费沙籍学生中，有人借着这次机会认识到了这点。
    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做皇储的实感，但亚历克下意识地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要求组员。原因他自己都没捋清，不过里头应该有一点是明确的——亚历山大不希望等到自己登基的那一天，帝国军里就只有宽松世代的废物点心。潜意识里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看着你们的作业，我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亚历克在心底默默地吐槽着。这种心理大概类似于医科生看着自己身边上着课呼呼大睡的同学，突然产生了求医危机感——要是日后自己和家人生病，问诊开药做手术的都是这群课堂睡神，那可真是完蛋完蛋完儿蛋了。同理，亚历克看着现在的帝国军幼苗日后的国之栋梁这种面貌，不免也会产生“罗严克拉姆王朝真的不会二世而亡吗”之类的消极心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言归正传。我发现大家都错了第12题。”亚历克道：“不用担心，我也错了。”他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诡异的题目。
    “组长你算出来多少？”有人问道，语调中带有“太好了这道题首席都错了不是我太菜的原因”这样的欣慰感。
    “除不尽。”
    “对吧，我就说了！组长都算不出答案来，这个题目肯定有问题！”一个少年迫不及待地嚷道。另一个屏幕里的少年不服气地反驳：“可是这种题目怎么说都是考过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的吧，怎么会有错？再者说，题目里给的是伯伦希尔的数据，战舰的数据总该不会错吧？”在伯伦希尔的数据上弄错？幼校出卷的教官是疯了才会这么干吧？
    “别吵。让我想一想。”亚历克制止了无意义的争吵：“洛安特，我看你用了两个方法解，你感觉哪里出错了？”亚历克首先问了数学课课代表。这个选择十分靠谱，就单科成绩来说，这位同学比首席都要强一些。
    “我也认为是题目里的数值有问题。我做了两遍，确认使用的公式完全没错。”
    “杰尔金，你呢？”亚历克再问了他比较熟悉的杰尔金，这个同学住在他隔壁寝室，在某次战略课上曾经和他搭档过。
    “我在想是不是缺少条件。组长你看，求的是伯伦希尔从费沙到奥丁的总用时，按题目的意思应该是用α-12的航路来算，可是最后给的瓦普次数只有两次，这不太科学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组长也犯了难。他发现这道题除不尽的时候也一度怀疑题面是不是把已知条件里的航路写错了，但亚历克试着调了航路局的资料，这道题里的航路是没错的。亚历克已无计可施，他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做才能得出最后教官给的那个答案。
    “如果航路条件没错的话……是不是伯伦希尔的数据出错了？”有人提了这么一句。
    “有道理。”一个学生附和着：“伯伦希尔的瓦普速率在它的基础资料里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试图登陆军务省的战舰资料库。
    “你们先别忙。”亚历克灵机一动：“等一下。我去问问。”
    “诶？”正准备查战舰资料的学生一头雾水。
    组长大人把这道题抄在纸上，摘下耳机离开了座位。直到这时，和他视频通话的学生们才发现，组长背后的墙看上去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啊，毕竟是狮子之泉嘛。有人在心底想着。
    耳机并没有关，罗严克拉姆组长似乎也没有走远，他还在这个房间里。只听见组长说了一句“帮我看看这道题里伯伦希尔的数据，我觉得它似乎有点不对，但是找不出错处。”
    哇，组长的房间里有家庭教师吗？组员们无不羡慕地想着。
    “伯伦希尔？”那位“家庭教师”重复了一下问题。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幼校生们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
    “对。”亚历克说。
    “这道题……伯伦希尔的数据没一个是正确的。”那位“家庭教师”嫌弃地道：“题目是瞎编的吧？”
    “此话怎讲？”亚历克继续问。
    “伯伦希尔的瓦普速率——绝不可能是700，帝国军任何一艘战舰都不可能达到700的瓦普速率。”
    “700很高吗？”
    “这么说吧，伯伦希尔的瓦普速率是422，如果开到700，伯伦希尔会在瓦普的过程中直接解体。”汝父会直接变成宇宙里的原子。
    “我明白了，父亲。”
    ……
    …………
    在线的同学们隔着屏幕交换震惊到窒息的表情。回答问题的不是什么家庭教师，而是伯伦希尔的主人帝国的皇帝啊！犯规了啊罗严克拉姆同学！找答题方法最后直接找到答案本尊来填吗？
    “组……组长？”亚历克回到屏幕前时，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不不刚刚那一下子，分明皇帝陛下也在这个房间里啊。萨伊特同学悔得肠子都青了。再见了，亲卫队……
    “问过专家，他说这道题里伯伦希尔的瓦普速率不对。这样吧，这道题暂且先不订正。我明天给哈杰教官发邮件询问一下，看看能不能修改题目。”罗严克拉姆同学轻描淡写地道，仿佛他刚刚就只是去翻了个参考书。
    “好，好的……”这个专家没人敢说他不靠谱。
    幼校生尤肯斯似乎觉察出了组长大人现在的所在位置，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首席，你现在……不在皇居吗？”亲卫队的副队长尤肯斯在亲卫队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度热衷于培养儿子，起码要培养一个看到监控画面就能够认出是狮泉宫哪栋建筑的监控人才——于是亚伯拉罕小同学被迫从幼年时代就开始把狮子之泉的公共区域画册当识图练习册。觐见厅、议政厅都在狮子之泉中轴线上，觐见厅在前，议政厅在后。前者是皇帝与群臣议事和大型仪典的场所，后者是召开议会的会堂。这两栋建筑是狮泉宫唯一对外开放的公共区域，也是尤肯斯二年级生背得最熟的看图认地。这种月白色的墙面和若隐若现的银色玫瑰叶纹路，是觐见厅独有的装潢。
    “我现在在大觐见厅的休息室。”尤肯斯问的，亚历克自然会回答。
    “果然……”亚伯拉罕·尤肯斯捂住了额头。大公殿下在休息室里等候大觐见的开始，那么皇帝陛下和皇妃陛下自然也是在的。他不敢说话了。
    “放心，除了我没别人听得见。”亚历克似乎明白了尤肯斯的顾虑，他敲了敲戴在左耳上的耳麦。这时候，有人敲了敲门，亚历克抬起头看了一下，道：“我得离开一会儿，但不摘耳机。你们可以继续说话，我听得见。”
    听亚历克这么说，组员们稍觉心安，他们继续汇报着今次的作业情况：“除了第12题，第13题错的人也很多。”
    “13题……哦算恒星体积那道？”耳机里传来奇怪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对。”
    “要换算一次质量单位。你们确认一下。”
    “啊……”果然如此。
    不到两分钟，亚历克再次回到了屏幕里。
    “组长……”有个少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亚历克记下了同学们易错的题目，抬头，屏幕里是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家伙。
    “你……”一个少年比划了一下。
    “啊。”亚历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典礼官过来通知，觐见厅在唱名了，所以我也整理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领巾歪了？”
    “没……没问题。”
    少年们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罗严克拉姆首席穿上整套的礼服。从屏幕望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首席的领巾。领巾上的领针主体是一枚与亚历山大的眼睛颜色一致的蓝宝石，金色的双翼在白色的领巾上舒展开来。方才通话时亚历克还只穿着衬衣和马甲，现在套上了黑色的礼服外套，庄重的颜色衬得他的金发愈发地耀眼起来。红色的绶带已经整理好了，仔细观察才发现，皇室的绶带边缘，是用金线锁边的。
    “如果首席你有事要忙，那我们就这样结束吧。”幼校生们这样说道。他们有些畏缩，不知为何，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直观地感受到罗严克拉姆同学是帝国皇储这个事实。也许……罗严克拉姆首席生活在和他们不一样的世界。能够和他有如此的交集，大概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可惜亚历克本人并不知道这群家伙的想法，若他知道了，多半会嗤之以鼻。所谓皇子，也就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串自己都记不清的头衔罢了。不过，也许……也多了几分责任吧？现在的少年亚历山大，还不能很好地概括出所有的感想。
    “那好吧。你们把剩下的题目都发给我，晚上……晚上2100时，我给你们文字反馈。”亚历克这样说道。下午的行程也是满的。
    “做皇子真是不容易啊。”有人这样感慨。
    “所以，请各位好好订正，好好做题，好好模拟。”亚历克一脸严肃地道。这样就算珍惜我这个不容易的皇子了。
    “是，殿下！”幼校生们响亮地回答。

    “结束了？”凯撒站在一旁，侍从在为他整理披风。女官们似乎想为皇妃补妆，但左瞧瞧右看看好像没什么可补的了，只能再上一遍口红完事。
    “结束了。”亚历克回答。文森特走过来，最后替他整理着装与仪容。
    “那么，这边的工作要开始了。”皇帝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脑袋，最后却在侍从们如临大敌的眼神中放弃了这个动作——啊，殿下这刚梳理好的头发，陛下请高抬贵手……
    “走吧。”凯撒甩开披风，走到皇妃跟前，向他的共治者伸出邀请的手。
    “走吧。”凯撒琳递出自己的右手回应凯撒的邀请，尔后回头对儿子微微一笑。
    “走吧。”为人子者点头，他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与中指抚了一下自己的领针。
    踏出休息室的门，幼校二年生罗严克拉姆就变成了皇储亚历山大·齐格弗里德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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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穿着学校制服狂霸酷帅拽地坐上皇帝宝座这种事情”，是隔壁片场的鲁鲁修·V·布里塔尼亚干的。
注2：共治者（Co-Monarch）概念是我编的。参考的是英国的威廉和玛丽二世。这个单词是英文，但是我查了一下德文的好像也是直接用，就……就这样吧。反正本里所有的头衔和仪式都是我瞎编的。
注3：奥丁总督的人设来自银英策谋篇第二章雷鸣出现的费沙驻奥丁事务所一等秘书，对，就是和博尔德克对话的那个一等秘书。请假装就是这个人。原作里没他名字，所以我随便找了个名字。
注4：“日月更替，斗转星移，人类的所作所为依然没有改变。”化用自银英OVA片头德文/日文名句。

友情提示：本章节里私设众多，从头到尾几乎全程瞎编。请不要当真，不要抬杠。爱护熊仔，从我做起。

本章中的内容，从皇室众人的头衔（尤其是皇妃的头衔）到大觐见日的仪式，从亚历克的作业、同学到伯伦希尔的瓦普速率，全部是我瞎编的，请各位看官不要被我带沟里去。皇室头衔一节里亚历克对Prinz的懵比，灵感来自陆大鹏先生的文章《谈德国贵族之一：两种Prince》（地址：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79815186598207）。而“让人把鞋子试到合脚再交给主人使用”的高登巴姆皇室着装小细节灵感来自白金汉宫的纪录片。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鞋子就是这样调整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