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俏如来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还没犹豫完到底要不要进去，却看见里头唯一一个乘客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开门键，云淡风轻地冲他说了一句。

　　“几层？”

　　俏如来全身的血液简直都要燃烧起来，他答非所问地道着谢，钻进轿厢在默苍离身边站定时，甚至还有些颤抖。

　　今天是他作为默苍离学生的最后一天，刚刚结束的答辩上俏如来拿到了罕见的高分，默苍离作为他的导师却提前离了席，甚至没有回来向他祝贺。不过，既然是以鬼畜手段和高压教学闻名的默教授，在他眼里，恐怕满分都该是理所当然。这几年的相处已经足够让俏如来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现实，并藏好自己那些细微的、不可见光的小心思。

　　还是……没能说出口啊。

　　从墙面的镜子里，俏如来偷偷打量着默苍离的侧脸，他的教授沉默端肃，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严厉神情，一如既往。也许今天对于默苍离来说，只是又送走一个学生，甚至连这也算不上的，稀松平常的日子。默教授即使是在私底下，也从不曾向俏如来表现过半分普通师生间应有的亲昵，而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行为举止。以至于被同学们打趣，说就连默教授最好的学生，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比陌生人亲近一点而已。俏如来并没有心生丝毫怨恨，却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失落。

　　在他领悟这股失落的由来之时，他早已无法收回缠在默苍离身上的目光，也失去了阻止自己用尽全力追逐那个人的机会。就像风与风信标，即使知道追不上，也无法停止徒劳的转动，只为了那份到来的喜悦而欢欣鼓舞，快乐得不知所措。俏如来这数年间都在努力掩饰自己对导师难以言说的情愫，有那么几次差点就要暴露了，他也凭借自己向来争气的天运瞒了过去。如今他与默苍离又要回归他进修之前淡漠如陌生人的疏远关系，说不遗憾怎有可能，但要俏如来跨出那一步，却又决计做不到。

　　且不说默苍离会如何看待一个出柜的学生——虽然俏如来有自信，他的教授并非那种对LGBT带有偏见之人，但也许这样做了之后，他就无法在对方心里保存那个勉强还算得上不错的印象了。更别说他出柜的对象还是自己的老师，要是这些经年累月感情，在他眼里都是无聊而龌龊的垃圾，俏如来真的没有把握去面对那样的现实。他甚至在设想这些可能的场景时，不可自控地红了眼眶。

　　过分的高要求，绝不容情的毒舌，太过挑剔甚至没人敢修他的课，这都是默苍离对外的形象。而俏如来却明白，默教授恐怕是“玉不琢，不成器”的忠实信奉者，他用最高的标准去要求他的学生，是为了让他能走向更远的地方——甚至，是他自己所不能抵达的所在。

　　俏如来至今都记得他向默苍离提出留校任教时对方的表情，严厉淡漠的教授轻轻摘下了眼镜，用琉璃一样的眸子冷冷地，不带一丝多余情感地审视着他，像是要窥破俏如来每一处可能包藏的私心。

　　“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

　　以俏如来的能力，不要说去国内外任何一个研究单位，就是世界顶尖的研究所也早已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但他将那些纸质的、电子的信件都一一收进了抽屉里，只默默抽出了那张留校申请的表格，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默苍离永远波澜不惊的眼前。

　　“既然这样，我会为你背书。”

　　他道了谢，有些不敢抬头看默苍离的眼睛，怕那其中会充满着失望和不赞同，更怕自己会因此而全盘动摇。那时是春天，窗外阳光明媚，樱花开得正好。俏如来听见了一声叹息，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被默苍离挥手的动作赶出了办公室。他背靠着薄薄的木板门剧烈地喘息，觉得自己甚至快要哭了。

　　之后便是按部就班的毕业流程，俏如来隐隐察觉了默苍离近乎刻意的疏离，猜想那份一意孤行的申请书，必定铸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而他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忤逆了老师的心思。

　　生平第一次，也大约是最后一次。
　　

　　电梯里的气氛尴尬得惊人，俏如来注意到默苍离手中像是拿着什么，类似录影带之类的东西，和他从不离身的ipad放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台俏如来所不曾见过的DV。以他对默苍离的了解，一时间竟也猜不出他刚才去做了什么。

　　而电梯就在此刻发生了异状。

　　四周的灯光刺眼地闪了一下，随即便同时暗了下去。平稳移动的轿厢明显地发出了卡住的声响，即使片刻之后应急灯就亮了，也足够向两人说明问题——停电了。

　　难堪的沉默依然在延续，俏如来反应过来，刚想伸手去按报警电话，却不小心碰到了默苍离已经按上按钮的手。他的学生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毕恭毕敬地站回了原处。默苍离从容地按下紧急键，锐利的目光却看得俏如来无所遁形。

　　“忘了说。”

　　“恭喜你顺利毕业。”

　　俏如来浑身一震，千丝万缕的感情如同汹涌的潮水拍打在岸上，惊起了浅滩处成群结伴的白鸥。他想开口说谢，却觉得自己嗓音带哽，终究失礼，只得压下眼中的湿意，迎着默苍离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又深深鞠了一躬。而默苍离拍拍他的肩膀，他最好的学生今日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温文尔雅，俊秀非凡，领带与发丝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唯有这满脸显而易见的不舍和依恋，透露出刺目的单纯与幼稚。

　　让他，该如何放心得下。

　　数年的相处早已抹平他们之间的隔阂，甚至言语都显得太过多余。蔓延的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仿佛重达千斤，压得俏如来有些喘不过气。他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如果工作人员抢修不及，那么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连这点电梯里的光亮也没有了。

　　虽然，在隐秘的心底某处，俏如来不得不承认，他希望能和面前这人相处得久一些，更久一些，让那份至今未能出口的感情，能多几回饮鸩止渴的苟延残喘。

　　而他高估了这部电梯的照明能力。

　　黑暗的造访如此令人猝不及防，俏如来甚至在灯光消灭的同时，听见默苍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当他才刚要试图适应不透一丝光亮的昏暗之时，却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他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每一寸肌肤都知道那是谁，他的血液只会为那一人沸腾，他的心脏也只会为那一人如此悸动。

　　那只微凉的手带着淡淡的急促，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握住了俏如来的手掌，然后穿过手指与之交握。年轻的学生在他教授的掌心颤抖如新生的婴儿，随即，就触碰到了一个仿佛迎接他诞生般的，炽热的吻。

　　俏如来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落泪，只是在默苍离拭去他泪痕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地不知如何自处。他哑着嗓音刚唤了一声教授，便又被封住了嘴唇。黑暗中他听见重物滑落在地的声响，但谁也没时间去管它。

　　在俏如来的记忆中，默苍离的呼吸从未如此混乱过，即使是刚做完锻炼，跑完十公里，他也总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而不是像此刻这样，让俏如来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自己憧憬爱慕无法自拔的教授。

　　令默苍离停止蹂躏俏如来嘴唇的，是DV里传出来的声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笃定沉稳，正是俏如来刚才的论文答辩。

　　俏如来一时受不了这巨大的冲击，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教授……”

　　“安静。”

　　这一声甚至都带了些气急败坏了，俏如来想笑，但恰如其分地掩饰住了，也要拜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赐。他看不见默苍离的表情，却能通过相拥的温度，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边。

　　他们从未如此接近，近得像是能将彼此融入各自的骨血一般，无法分割。

　　默苍离摸索到了自顾自播放起来的DV，并借着屏幕的光线看清了俏如来此刻的脸，未干的泪痕挂在劫后余生般的笑容边上，照得那张秀气面孔比任何光明都更加灿烂夺目。

　　不知何时才能来灯的电梯，至今未到的维修人员，暴露在当事人面前的感情，又算什么，又算什么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