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杰希第一次见到叶修是在他要升上二年级的那个暑假，地点是钢琴房门口。

这个时间节点很有意思，对于大部分人，若是问起人生第一个暑假，那往往就是从这时开始计算，像是一个绝佳的冒险旅程起点，合该发生点什么。

小王带着鸭舌帽，穿着一件印着NASA字符的白T恤，一手捞着一瓶小罐装的可乐，一手提着小提琴盒去上课。走廊上人来人往，窗外热气蒸腾蝉鸣不绝，他老远看见一个小孩坐在钢琴房门口的沙发上，盯着窗台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翘一翘地晃腿。

小王的教室还没开门，但也不走过去跟人家一起坐(当时他给自己的人设是酷哥)，索性站在门口喝可乐。这小孩一看就是正经人家出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钢琴房门外的沙发上，穿着白衬衫和背带短西裤，领口系了一个儿童款的领结，露出两条儿童特色细伶伶的腿。他大概是在等什么人，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些，午后的阳光不要钱，给他打出了一片毛茸茸且金灿灿的边缘，看起来很乖。

那人像是发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有阳光照进他的眼睛，瞳孔里流光一闪，应该是被刺了眼，他立刻用手挡了一下光，于是他的脸又陷入光影之间，看不清表情了。这时钢琴房里走出一个男孩，打扮跟门口那位一模一样，转过来时他发现他们两连脸都几乎完全一样，刚出来的男孩喊了一声哥哥。

原来是双胞胎。王杰希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内心有一丝好奇。小提琴老师还没来，于是他继续理直气壮地偷偷关注着对面的情况。对面又走出来一对夫妇，跟里面的人招招手告别后就牵着两个男孩走了，留下四个剪影，两个男孩好像在小声拌嘴，弟弟有些不服气地挥挥拳头，哥哥颇为习惯地往一侧偏头，伸出手来做了个布的手势，包住了弟弟的拳头。



谁能想到居然是个叛逆的。他后来回想道。



2

他第二次见到叶修是在小区的花园里，小叶带着他弟在那骑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花坛边沿。叶修一个人扶不住弟弟随机漂移的车头，看见他路过且恰好两手空空，看起来就像个闲人，丝毫不见外地过来搭话。

“hello!”他控制着车头让自行车停下来，向他招手，“能过来帮个忙吗？”

叶修比他大两岁，这会上完三年级会说几句英语了（英语是三年级的课程），也不管小王听不听得懂，上来就一句洋气的问候。好在这句英语人尽皆知，且小王目前的学历是双语幼儿园毕业，所以并不在意。小王被第一印象蒙蔽了双眼，以为对方是个乖小孩，昧着良心友好问答，表示骑得很好。叶修大概是被他的发言震惊了，拍拍他的肩说您真善良。



叶修他们家跟他家正巧斜对着，中间隔了个小花园以及树木若干，他们两家房型都是独栋小别墅，从王杰希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还能看到叶家客厅阳台上摆着的绿植。两家家长出来找小孩的时候刚好碰上，一打听发现又是邻居，小孩又是同校，就撮合着孩子们一起玩玩，以后还能一起上下学。叶修被勒令照顾两个弟弟，身负重任但并不压力山大，显然这家伙不是什么当好哥哥的料。倒是叶秋更热衷于照顾这个小两岁的弟弟，大概是想当哥哥过一把瘾。

他们整个夏天都一起搭伴去上音乐课，叶家兄弟学钢琴，王杰希学小提琴，两家家长轮流接送。在一起玩得久了，其他小孩也会加入，然而他们各自有着培训班，没有培训班的小孩也被不定期压着做暑假作业，来来去去的，倒是他们三因为一起上的课，总能凑一起。叶修那时候颇受欢迎(他受欢迎就像一种天赋技能)，但不知是出于认识的时间长这一先入为主的偏见，还是觉得王杰希这小孩挺有意思，总之当时他处于一种无意识划分领地的状态。如果玩游戏分阵营，那么叶秋和小王总是他这边的，不过这也导致他两总是被优先集火。



其实这是一种颇为孩子气的偏心，他们当时没有人意识到，王杰希后知后觉地察觉了这点。他小时候的性格其实是不太合群的，他这人思维跳脱，且当时偶像包袱重（这点确实是他自找的），不稀罕跟那些动辄哭哭唧唧告状的幼稚小鬼一起，导致他的同龄人反而并不怎么亲近他。小孩总是喜欢跟年纪大点的孩子玩，所有人都跟在叶修后面跑，他混迹其中，未曾感受过这一份本该经历的孤独。



3

夏天结束的时候老师们安排家长观看结课的文艺汇演。叶家双子被钢琴班选出来进行四手联弹，大概是借用双子的噱头，因为叶修弹得远没有叶秋好，他学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王杰希坐在下面看着，觉得好久没看见叶修正经穿白衬衫的样子，好像突然回到了夏天开始的时候。表演结束后他在下面跟着别人啪啪鼓掌，心想不知道从台上能不能看到。

开学之后他升上二年级，他们在学校里不常见面，偶尔碰面打声招呼，王杰希已经能够熟练分辨出双子的不同，从来没有叫错名字。有一次高年级的学生帮低年级孩子出板报，叶秋因为字好看被抓来当苦力，就分在王杰希隔壁班级。低年级放学早，于是那几天叶修就坐在小王空空荡荡的教室里等着隔壁的叶秋苦兮兮完工，顺便给小王带一瓶养乐多（学校小卖部不卖垃圾食品），两个人一起嘎嘎笑叶秋。



过几年又升上中学，那会叶修还勉强算得上在乖乖上学，有一次写作业遇上一篇作文，命题为童年。这个命题其实很奇怪，他这个年纪若说还处于童年那确实有些勉强，却也绝对还不到对刚刚过去的几年能有什么深刻感悟的年纪。实在不知有什么值得来回忆的，但他总得写几个字出来。他转着笔开始凑字，生活说起来其实乏善可陈，非要回忆的话只能从心头挤出一点琐碎日常，某个瞬间他忽然惊觉这竟都与王杰希有关。

生命尚且只走了十数年，而这人已经与他共享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记忆零零碎碎，连理出个完整的时间线都难。

他们算得上是发小，掌握对方无数黑历史。这人虽然比他小两岁，但不知为何就挺早熟，跟他们混了那么久竟然也没什么代沟。小一点的时候夏天他们一起去游泳，蹲在泳池旁喝可乐，冬天一起跨年，叶修左手递给王杰希一个大小眼的hello kitty糖人（向师傅特意嘱咐的，小王非常嫌弃），右手给一把仙女棒（小王同样嫌弃）。王杰希经常帮他们溜小点，他们还在两家之间的小花园里一起偷偷养过猫，每天悄悄去喂。可猫毕竟是猫，大概率还是一只路过的流浪猫，没过几天他们就找不到它了，还没来得及取出个名字，猫就像是一个泡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叶秋说猫可能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王杰希说猫可能回母星了，叶修说王大眼你还相信这个，王杰希不理他，大小眼里写着一句为什么不信，很电波系一男的。

再大一点了他两向教科书式宅男迈出重要一步，不喜欢往外跑了，穿个跨栏背心躲在空调间里打游戏撸小点，嘴里还要刁一根老冰棍。假期里两家人各自会安排几次家庭旅行，于是习惯了听见屋后的汽车声就走两步到阳台上招个手告别，回家时再给对方带一份纪念礼物，都是应付家长保持礼貌的要求，挑选都心照不宣地很不走心。王杰希的生日刚巧在暑假开始，有几年他家很喜欢去海边，他挑礼物很懒，全看顺手的缘分，于是叶修收到了好几份大同小异的海螺风铃，叶秋则是鹅卵石贴画，走得是全国统一的小商品风格。



但是他朋友很多，为什么王杰希在他这里有那么高的优先权？叶秋和王杰希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他试图自我剖析，叶秋是弟弟，所以潜意识被排除在童年玩伴这一定义里。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已经理所当然存在了很久，而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过。

他什么时候把王杰希划出了弟弟的范畴的？

他放下笔想要捋出一个思路（他对作业非常随心）。

其实大部分时间他们三个不总都在一起，那会叶秋有很多网课，王杰希跟他不是同级，更多相处的时间是在假期，叶修会带着小王去打游戏。王杰希这人的人设很招女孩喜欢。他那时已经不再像小孩一样喜欢装酷，不过大概是修炼圆满了，他其实真的挺酷的，还是那种没有装逼气质的高级酷。他应该是非典型性帅哥，当然这不是针对他的大小眼。小王个子高但不爱打篮球，待人礼貌，思维跳脱，很擅长理科，解题思路常常巧妙到让老师感到惊艳，属于作业根本不能拿来抄的那种对学渣不中用式学霸（小叶的格局非常狭隘）。大概这年头帅哥偏科算得上一种拽拽的个性，这人还会拉小提琴，由于家里有个妹妹很会照顾女生，通杀了择偶对象为学霸型文艺型暖男型的妹子，同时又凭借出色的游戏实力在男生中也颇有人气。那会儿王杰希加入了学校的竞赛班，每天放学后多上一节课程，刚好赶上叶修他们的放学时间，于是就一起回家，小叶经常碰上前来搭讪小王的女生，大都比较含蓄，小王也客客气气地回应。

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青春期他们三个都有些叛逆，叶秋是他们中相对最乖的那个，他叛逆的原因就是因为想要叛逆，叶修这人比较有想法，他的叛逆明目张胆地会让人有些担忧，王杰希则介于两人之间，这人表面上成熟稳重，实则属于默默干大事不吱声的那种。

这人有一次装病翘了一礼拜的小提琴课程，一个人跑去广场学滑板（他觉得骑自行车很土），学成归来在叶家兄弟面前嘚瑟，王杰希的父母大概至今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滑滑板的时候真的很帅气，少年人身形挺拔，长腿一划就跑出去好远，轻盈又潇洒，还会做几个花样动作，维持酷盖人设不倒，吸引妹子眼光无数。叶秋那会也想学，无奈他大概没点运动上的天赋点，当年连自行车都学得艰难，叶修跟他半斤八两，天赋点在电子竞技上（也算个体育项目）。

有时王杰希下课早，就在楼下等他俩，叶修下楼时就看见他一手支着滑板，背着个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冷漠，自带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他们一起走路时王杰希就在前面龟速滑板，滑一段等一段，也不觉得累，有时会回头看看他两到哪了，眼里不见什么急躁的情绪。

这下又看不出他那些乖张的触角了，他又变回了那个稳重的少年。



叶修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看着他的背影的。



是不是那时起，觉得他不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了呢。他心想。



4

那篇作文最后依旧只写了一个标题，童年两个字丑丑地列在作文格子第一列的中央，下面是大片的空白。叶修突然离家出走跑到杭州去打游戏，叶王两家各自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叶秋被叶家一番严加看护，小王则被教育有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大概也是看出了小王骨子里的几分叛逆来了）。本来就民主的家庭环境竟然变得更为宽松，让他像是这一事件的什么既得利益者。

叶修走的时候是个雨季，王杰希从房间里看出去，叶家的客厅一直亮着灯，雨水哗哗地打在放满了绿植的阳台的雨棚上，他把雨棚摇上去，发出些老旧的嘎吱声，混在雨声中悄悄湮没了。这是夏季第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声势浩大，但算算时间又觉得早有预兆，这些上升气流带来的水汽已经盘踞很久，厚厚的云层就等着一个爆发的契机。阳台上的植物还没有浇水，恰好喜悦地迎接上这些坠落的云层。过了一会儿雨水就大到模糊了玻璃，无法透过窗户看到斜对面的叶家的阳台了。



王杰希的思维开始发散，心想这件事不是毫无前兆的。



叶修打游戏的时候都会带上王杰希，他不是不懂叶修对游戏的热爱。那时候他就在家里打，去网吧的时候不会带上他，因此王杰希从没进过什么黑网吧，大概这人还是有点所剩无几的当哥哥的自觉。叶修这人一直有一种奇诡的人格魅力，挺招人嫌又总能被原谅，他总能精准地察觉出他人的细微情绪和言外之意，大概给所有人都划分出了一个底线，清晰地标注出无伤大雅的警戒线，所以成为了一个出色的脸T，在游戏里混得风生水起。

小王当时被他一把拉入虚拟世界，忽觉世界竟这样五光十色。叶修吊儿郎当的背后是一种张扬又可贵的纯粹，他身上有一种热烈的少年气，像个什么都不怕的勇夫，又像是准备屠龙的战士，哪怕前路不明充满暗流与漩涡，也要赴汤蹈火不撞南墙不回头，他非要活成一个传奇。他知道叶修跟那些单纯喜欢玩游戏的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人就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一声不吭地去冒险了，在他们乏善可陈的生活里划出惊天一笔。他像只青蛙逃离了日常的温水，又在名为日常的茧上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裂缝，有新的天光从罅隙中坠入，王杰希得以借此来管中窥豹，他窥探到一只目光灼灼的豹眼。

叶修看起来跟谁都很容易熟，但其实这是一种颇为无情的一视同仁，喜欢所有人就等同于不喜欢任何人，他习惯用一种无关言语的阻力将人拒之于外，其实本质上很难真正接近。



那会叶修南下，身份证和电话都没有，带着一大叠压岁钱就跑了。小叶当时颠沛流离，为了避免亲朋好友的质问选择换QQ号遁了，小王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关注游戏里的动静。等到一叶之秋在网游里混出名气，王杰希左看右看觉得论坛里别人吐槽的这人无耻的作风颇为熟悉，果断下海注册角色，等他研究出一二结论，荣耀联盟刚刚组建起来，他跟爸妈知会一声(吸取小叶教训)，两位高知分析了一番电竞发展形式之后，同意他跑去报名了刚刚成立的微草，叶秋知道他也跑去打游戏的时候气得三天没理他。

雨季结束的时候他成为训练营里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人，暑气已经收敛了很多，他跟叶修家之间的小花园里积起几个水洼，花瓣和树叶漂浮其上，小点经常在那里踩水玩，他帮着叶秋一起给它洗了很多次澡。那天他回家时收起雨伞，云层压得很低，有风带着秋季的凉意，他抬头时看见有鲜艳的花从叶家屋后的矮栅栏里钻出来，甩落雨伞的水珠时他忽然想到，叶修会习惯南方的台风吗？



也许叶修才是那只猫，他想着，他回到他的世界去了。



5

叶修第二次夺冠的那场决赛他是跑去杭州看了的，还在台下遇见了未来与他纠缠数年的两位对手。他被小黄同学烦到比赛一结束就跑了，估计叶修早就溜了，于是就在体育馆周围溜溜达达，运气好找着了人算他的，运气不好没找着人算叶修欠他的，然后估算了一下时间买了张机票。

小王这人挺佛系，可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偏偏缘分就是能上门相送来成全他。好比刻舟求剑的剑乐意跟着他跑，好比大海捞针的针非要自己送上门来，又好比南辕北辙可世界也就几步路长。他只是轻轻一挥手，就有明月奔他而来。

他在街头找到了叶修。这人变化挺多，个子长高了不少，宽松的外套呼呼地被晚风鼓起，里面白色的T恤勾出腰腹，他点了根烟在那等红灯，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是招牌滚动字体发出的红色灯光，耳边是他听不懂的南方口音。



王杰希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叶修已经离开挺久了的事实，像是有人对他一声当头棒喝。这很奇怪，没见着人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见到他的时候却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击中。他这幅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当年初见时穿着衬衫西裤，发型都很洋气的小孩了。他不再弹钢琴了，他的双手现在跳跃在键盘上。他从高高的人生起点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融入到尘世中来。他看起来很累，眼里却透露着兴奋。就这么一个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路上的人不会知道这人刚刚在体育馆带动了多少人的情绪，让多少人欢笑又让多少人落下泪来。

这人就像一个发育成熟的气旋，从热带的海上悠悠哉哉地登陆，向所有人传达属于他的那份狂热。他仅仅只是在向前走而已，而周遭却无不受其影响。王杰希无疑是受到他影响最深的人，他就像个台风气象记者，从一个城市追到了另一个。他希望能够走进这个风暴眼中，尽管他非常清楚那里并不平静，又希望在一路的追随中成为第二个气旋，一起变成一场双台风。他想起不久前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台上的人高举奖杯，怎么会有人不感动于舞台上金粉飞扬、少年们热泪盈眶的那一刻呢？



他大概是准备去跟队友们庆祝。王杰希想。可他既然遇上了，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午后下过一场太阳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镜面上反射出一个叶修的倒影，透亮的，温暖的，很像当年覆盖在小叶身上那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空气湿润，温度在慢慢攀升，有风从高处呼啦啦吹下来，在马路上形成了湿热的穿堂风。南方雨后的风很黏腻，他觉得自己身居沼泽，这是他很陌生的南方城市的气候，好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Hello。”他走上去拍拍他的肩。恰好此时绿灯亮起，叶修逆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回过头来，看见一对熟悉的大小眼。

他看起来很惊讶。

“哟大眼儿，你来杭州玩吗？”他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人群的冲撞，准备等下一个绿灯。这一幕很久没见了，往上可以追溯到小学时代小叶领着小王过马路的黑历史。不过他两都挺自然，走到人行道上聊起天来。

“离家出走。”小王面无表情。

小叶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了，大概是以己度人，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看着小王不说话。“好吧，其实我来看你的比赛，顺便看看运气能不能找到你。”于是小王说了实话。叶修一点也不惊讶他知道自己的比赛，想来多少是有点猜到了。他刚想做出一副虚伪的感动，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地。

“我现在在微草，下个赛季我们赛场上见，叶修。”他观察叶修的表情，像一只干坏事得逞的猫，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说话大喘气似的，“前辈。”

“挺叛逆啊王大眼儿。”叶修看了他半天蹦出那么一句，大概是想问的太多反而无语了。

“彼此彼此吧，我还想过组个摇滚乐队，”小王语气平平，“带你玩。”

这事说不定他真干得出来，叶修想。他有些汗颜，自觉玩不起，连忙表示他略懂乐理，现在的水平只会弹魔改版野蜂飞舞。

小王眼皮也不眨，点头说：“是啊你钢琴弹得是很好。”



叶修发觉王杰希这人很有意思，当他说好极了的时候，那多半是懒得搭理人家，内心说不定是在不动声色地嘲讽。当他说我很喜欢，那多半也不怎么喜欢。而当他看似勉强地说还成吧的时候，往往才是真情流露。

叶修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人生的艺术巅峰也就是在小学的文艺汇演上了，他顾左右而言他，赶紧趁着绿灯亮起拉着小王走了。



“叶修，恭喜你拿到冠军，”小王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声音逆着风有些轻，“你的比赛我都看了，你很厉害，真的。”

但这人现在好像是度过了别扭的青春期，竟学会打直球了。叶修防不胜防，感觉头顶不存在的血条掉了一截。



跟很多人不一样，叶修的人生相当分明地划成了两段，中间的节点就是那辆南下的火车，前一段在北京，后一段在杭州。因此王杰希的认同是不一样的，与所有在杭州认识的人都不同。他身上是一种来自过去、来自故乡的肯定，那个圈子代表着他的前一段人生，他的亲人没有站出来跟他说这一句话，王杰希将它带来了。



那天王杰希走的时候叶修送他去了机场，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如何好好照顾自己，逻辑混乱，说得也颠来倒去。王杰希怀疑这些都是叶修想到啥说啥，并无结合亲身经验，判断出他身边应该是有人在照顾，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将这一箩筐废话归纳为多喝热水。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叶修放垃圾话：“小朋友，下次见面做好认输的心理准备，哥可是新人杀手。”王杰希不理他，续上他之前的话说：“我走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少吃泡面少熬夜。”

叶修被他看出真实作息，顿时无语凝噎。

“刚刚没有跟你说，我遇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人。”王杰希又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在他耳边说，“谢谢你，叶修，下次再见。”



他的眼睛很大，眼窝深，眉毛平直干净，看起来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天真，直直地看进别人眼睛时会令人感觉他正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说话，很适合做一个爱情骗子。

叶修知道他想说什么。王杰希想告诉他他的决定是慎重考虑过的，不是盲目地追着他玩叛逆，也会承担这一选择的后果。到现在为止他不曾为这个选择后悔，他遇见了很多值得遇见的人。王杰希从小到大都是个相当擅长做决策的人，他懂什么是取舍，一旦决定了就不后悔，反倒是叶修自己有时感性超过理性，做事动机全凭一份热爱，连离家出走都是顺的弟弟的行李。



这是一份珍重的感谢，隔山隔海，路途迢迢，终于被传达到他面前。



叶修看着王杰希往前走了两步，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别，留下一个头顶扣着黑色鸭舌帽的背影，带着几分桀骜。他突然发现王杰希好像正在变声期，声音低沉了但音色却依旧保留着小孩一样的清亮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轻薄感，很撩人。

他应该有个乐队，叶修不合时宜地想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过快了。



6

后来的时间像是开了二倍速，第三赛季他和叶修总体上都挺风光，两人在电竞杂志上的份额总体上五五开，小叶如他所言让嚣张的小王队长初尝败果，小王队长回以打法真土的嘲讽攻击。扛起一个队伍是很辛苦的事，比赛不会等人，他们都很忙，私下的联系不多，见了面偶尔视主场位置请对方吃饭，说些垃圾话像两个标准的小学生。



第三赛季决赛场上叶修带领队伍创立王朝，那天场下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王杰希感觉体育馆里一场飓风呼啸而起，叶修一个人轻飘飘地站在风暴眼里。他已经离风暴眼那么近了，可这一瞬间他又不能确定他们现在是更远了还是更近了，或许他追逐的速度一直赶不上他，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在变大。他跟其他人一样在群里发了一句恭喜，却没有戳开他头像私聊。

某个晚上王杰希在训练室里盯着王不留行宽大的帽尖看了半天，站立不动时游戏角色的衣角跟着默认动作轻轻浮动，荣耀世界天地浩大，灭绝星辰尾端甩出星星点点的银光，很像舞台上洒下来的金粉。他站在原地看远方的高山，在那时看清了两点之间隔山隔水，但依旧且必然存在某条最短的路径。叶修在夏休期结束时的友谊赛上察觉出王杰希的决定，他好像还是那个有些孩子气的、喜欢闷声干大事的小孩，叶修预感到了未来那些会朝向他的尖锐诘问，可又知道他不会在意也不会后悔。



他们各自陷入泥潭，第三赛季的赞叹有多高，后来的质疑就有多刻薄，他们在自己的路上艰难地踽踽独行。所有人都在争一个奖杯，他们凡人两芥，要多普通有多普通。他收敛了翅膀，所幸地面上还有人能够托住他，在黑黢黢的路上撞出一个出路，终于得偿所愿，王杰希站在飘扬的金粉里用双手捧起一座奖杯，台下人山人海声色犬马，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被队友层层拥抱，他年轻气盛，万丈光芒。



叶修想，主角登场就理应有掌声雷动，震响苍穹才好。



叶修在那时察觉王杰希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因此他很早就发现了王杰希与他人不一样。他像一颗有着自我运转法则的星球，他的世界自成方圆，叶修有幸与他同行多年，得以窥探到一角宇宙。但那时他的结论重点集中于“与他人”不一样，现在谁都知道魔术师的名号，这已经算不得他独有的发现。可是这次不同，这一次是“对他而言”，这种说法带了点亲昵和暧昧。



他对自己的情绪有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自控，因此第一时间发觉了某些时刻那些异常且突兀的情绪具有共性，好比现在他在看着王杰希捧起奖杯时心跳如擂。他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时刻，它们静静地躺在记忆里，现在却汹涌地向他奔来，像是憩息很久的蝴蝶忽然开始扇动翅膀，细小的磷粉带起一片闪光。他想起他们在俱乐部附近的小餐馆吃饭，王杰希握筷子的姿势不太标准，两只筷子交出一个斜十字，夹东西却很稳。又想起那些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为何而终的聊天记录，对话内容与走向跟魔术师本人一样不可预测。他想起这两年来他们各自背负的压力，而这人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想起魔术师手指间翻出的星星牌，那些别人看来是无常与难以捉摸的，与他而言动人恰恰是在变幻。

还有更远的以前，他在阳台上看见他站在房间里拉小提琴，在学校的楼梯拐角上看见他安静地支着滑板等他，在门口的小花园里看见他喂猫，暑期出门旅游时他在阳台上跟他招手然后轻快地跑下楼去，在楼梯的绿玻璃上留下一个衣服都被奔跑的风带起的背影。他有时来找叶秋写作业，趴在飘窗上漫不经心地勾画出答案，而如今坐在屏幕前滑动鼠标时也是一样的不慌不忙，这两者没有差别，因为最终王杰希总能找到正确的那个答案。还有王杰希来杭州找他，他很认真地看着他跟他说谢谢，他那时心跳快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原来在情绪被察觉之前，已经有那么多故事做了铺垫。

他终于补完那篇作文了，故事的时间线竟从空白的作文纸上延续出来，一手拉着小叶，一手拉住了今天的他。



在什么时候你会突然意识到跟朋友达到了所谓的友达以上？距离本身就是主观决定的，甚至连关系双方都难达一个统一口径，那要如何判断距离过近。一个人在这里纠结，对方却坦坦荡荡，岂不是庸人自扰。一路兜兜转转，或许他的感觉早已经是迟钝到无限，难道非要等到对面一个绿灯亮起才能得到准许去前进。

他想人生本来就是没有定律的，既然他已经看到了新的可能，为什么不试着打破固有的节奏。于是他的心安安静静地落了地。

他找了个网吧给他发消息，纠纠结结修修改改，憋出几个矫情的措辞结构，最后还是放弃改用最土的直球攻击。



“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7

王杰希在给庆功宴点单的时候收到那条消息。

决赛之后QQ消息已经达到99+，他顺手把红气泡划去，这条消息便猝不及防地弹上来。情绪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率先代替头脑冷静地消化了这句文字，血液终于迟缓地攀上头顶带回几分理智，他感觉自己像是体验了一把酒醉。



对话的发起人无视社交礼仪没有任何带称呼，没有王大眼也没有王杰希，他感到一种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紧张，这在叶修身上相当难得。

言语大概真的很难表达出情绪的千万分之一吧。

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过去那些漫不经心的，时过境迁的，一视同仁的，置身事外的，追赶不上的，竭尽全力的，变成了风平浪静，变成了跳动的心，变成了脚踏实地，变成了心照不宣，变成了无酒便醉。



变成了一句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他的风暴眼正在邀请他。



8



“好。”



9

他走了很远也不曾回头，偶然转身时才发现来时的路都已经看不到头。

而那只消失在夏天的猫无声地落在他面前。

他找到了那个神秘世界的入口，又在这个世界里找了他的猫。



10

他们两个相处时有一种微妙的气氛，格格不入又自成一体，好像一个无形的无伤圈，他们在里面怡然自得，而别人冒然插入就是非死即伤（主要是被叶修嘲讽）。

叶修这人情商很高，有意识地装疯卖傻拉仇恨，又不动声色照顾别人的种种情绪，颇受欢迎，又喜欢闲撩，像是四海皆兄弟，走哪哪吃香。即便如此，他们两个人之间与别人还是不一样的。从王杰希刚进联盟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不曾被他们特地展示过，但细枝末节中都彰显着存在感。比如聚餐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比如走在一起时无意识地勾肩搭背，比如喜欢把对方的脑袋当临时帽架，比如念对方名字时因为熟悉而总比别人的快上几分，比如看得懂对方随手标记的抽象符号，比如王杰希某一刻突然说叶秋你这人以前不这样啊，比如叶修回答说王杰希你怎么还没习惯呢。



他们没有在联盟其他人面前说明他们的关系，但总有敏锐的人或多或少感到了什么。黄少天在某次全明星赛的休息室里插科打诨，问王杰希你跟叶修到底怎么回事。

王杰希说就这么回事。

黄少天感觉自己被敷衍了，发动技能喋喋不休。

王杰希到底是个脆皮，不胜其扰，留下一句话就遁了。

“就对象呗。”



于是黄少天知道了，于是喻文州等很多人都知道了。那天叶修被很多人八卦私聊，知情的都是些熟悉的朋友，他一个都没理，他两对出柜这事其实都挺佛系。但是叶修这人比较狗，关掉私聊之后又觉得不爽。于是跑去熟人群里艾特了王杰希，附加一个亲亲表情，最土的那种，一个黄脸小人把嘴撅成一个3，发射出一颗小爱心，然后美滋滋地下线遁了。这人像个上世纪穿越来的，不靠手机也能活，游戏里小号多如牛毛，想跑谁都找不到他。于是八卦群众又去找王杰希，某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黄先生和张先生领衔打爆了他的电话。

看把他美得，王杰希心想，又觉得这个wink黄脸有些卖萌，于是在群里回复一个手动点赞。

这件事不适合声张，所以他们默契地将态度卡在玩笑和公然调情之间，但懂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11

叶修第一次退役的时候王杰希没有去杭州找他。

他们依旧是一个站在山巅，一个退居山底，只是现在两个人的位子交换了一下，像两个协方差为负数的变量。叶修身上依旧有锋芒，只是这次再难以遮掩耗损和疲惫，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拒绝让这种并不公正的落差横列在他们面前。

过了几天王杰希就从网游里揪出了他的男朋友，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想起当年小叶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也是从游戏论坛的吐槽里靠着辨识那位的骚操作找到他的去向的，现在竟是个熟练工了。那时尚且夏日深深，少年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跨越一千多公里来到一个陌生城市，可地球公转不停，冬日到来时终于还是带来了避无可避的寒冷，哪怕从北方跑到南方也依旧会感到寒气入骨。

职业圈其实是一个排外的圈子，圈内人自有一份默契，隔着网络披着马甲也总能看出背后是谁。这里存在一个门槛，技术不够热爱不够的人全都拦在门外。外人难以将心比心，有人对他们的努力嗤之以鼻，有人不懂装懂，有人对着一份赤诚的心却看不见也听不见，也有人选择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大概是真没感动。圈内圈外冷热分明，连时间流速都不一样，他身处其中感觉什么都开了倍速一样，隔了一个赛季就差了一个辈分，一年能抵人家十年，两年够磨炼出一个扛起全队的队长，三年够创造一个王朝盛世，七年够体验一次众叛亲离。

那天他给叶修发消息，他说等你回来。

叶修说好。

好在还有人会理所当然地说着等你回来。



12

忙好像已经成为生活的常态，他们的联系不多，全用在了网游里，居然还能一起默契地在全明星赛上一人打出一个热点，两个人的名字再次占据了杂志的一半一半。这次他们又一次交换了高低位，一个是落败，一个是回归，可有些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又有谁说得清到底谁高谁低。那天叶修跑得太快，王杰希有意搭理媒体，他们没能见面，所以王杰希不知道那天叶修其实心动地一塌糊涂。



一个天资卓绝的人，却可以一次又一次平静地低头，他试图洞悉什么值得放手一搏，什么可以舍弃不顾。他有着一颗冷酷至极的头脑，却又同时坐拥一颗富有人情味的心，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刀。他手起刀落，像是蝴蝶扇动翅膀，遥远的命运就预定会发生一场飓风。



天气回暖一点的时候他开始准备挑战赛，生活可以说过得相当精彩，搅得网游世界一地鸡毛。直到某天有台风横穿杭州，小网吧被掐了网线，他跑到窗台旁抽烟，等着网络修复。他看着风雨的轨迹狂放又张扬，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一点兵荒马乱的动静都飘不进来，可他却通感般感受到雨水飘在身上的凉意，又听见了铁皮掀动的声音影影绰绰，像是有人懒得浇水，趁着雨来摇起雨棚，让那些娇嫩的植物补充水分。



他第三次不受控制地想王杰希。



其实小学文艺汇演那天叶修看到了小王坐在下面鼓掌(低年级小孩坐前排光线挺亮)，虽然他弹得一般般全靠叶秋带，但心里还是颇为得意的。王杰希在全明星赛上那一次精心策划，反倒换成了叶修在下面啪啪鼓掌，不过他当时坐得太靠后，哪怕站起来鼓掌台上的人也注意不到。这事他后来跟王杰希说了，本意是想讨对方一个眼光敏锐的夸奖，结果王杰希颇有当年小王式的理直气壮(这一点他雪藏了很多年了)，表示我是掌控全局，你是有叶秋带你飞，亏你好意思拿来比较，倒打一耙说叶修幼稚。叶修一听乐了，看出来他是想要把自己小王时代的黑历史隐藏，啧啧感慨说那是他人生唯一一次表演钢琴上台了，还好让你赶上了。老王面无表情，实则偷偷红了耳朵。



其实叶修知道王杰希当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这事的风险很大，一旦失败很可能会对队员造成反向伤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计算得再好最后也得看一丝天意，好在他运气不错，小高也争气，所有事情都按着铺好的轨迹走了，算得上一个有始有终。



他又想起来王杰希玩滑板的时候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时带起又轻又空的两声短音，那时他的轨迹就捉摸不定，已有几分魔术师的神韵。他可以走得很快，但他向来是不介意停下来等人的，以前是他和叶秋，现在是微草。



他好像总是这样，透露出一种可爱的早熟。明明家里条件优渥，从小到大除了外貌上微小的瑕疵之外大概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不知怎么就学会了不动声色地照顾别人。这人思考问题的角度总是让人感到惊讶，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成年人看小孩提问，匪夷所思中居然还带着几分合理性。他是天生的平衡破坏者，他打破庸人的固有思维，然后自己找到一个绝妙的平衡点，就此搭建自己的世界观，创造一套严密的运转规律。



他做事总是比同龄人周到一些，明明很优秀但却低调不张扬，认定的事情无论怎么样都会竭尽全力去做，为此舍弃什么也不觉得委屈。也许面相学确实有一些道理在，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一边是明显的目的导向型性格，一边却又有一种天真的理想主义，潜意识里相信牺牲什么总会得到什么回报，所以再大的风险也敢拿去斟酌一二。



王杰希的人生里他其实没有缺席几年，可有那么至关重要的两年他确确实实地丢失了，他为此抱憾很久。而当他再见到他时，王杰希已经平稳地度过了桀骜的青春期，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也独立而从容，千里迢迢跑来找他，而他的印象却还停留在过去的某个节点，少年尚且笨拙地用自持的外壳掩饰内心呼之欲出的张扬，可也很容易被激出点傲气。小孩是在什么时候开始长成这副模样的呢？他慢慢修炼出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淡定从容，遇事冷静自持，很少动怒，还学会了四两拨千斤。那天王杰希朝他说恭喜夺冠，叶修却感觉被一个虫洞来回拉扯，分不清今夕几何。一个来自过去的朋友唐突地造访了他的新世界，他想，那一刻他割裂开的南北两段人生终于成功对接。



13

第十赛季是荣耀史上的不可复制的一年。叶修大概确实注定是要创造个传奇的。他夺冠那天王杰希在台下，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第二赛季，耳边是持续的喧闹，他又一次感受到一种战栗，这个领奖台上发生了很多别离与欢聚，而这一次，这个人终于能站在台上，被队友拥抱着举起冠军奖杯。那些轻飘飘的金粉终于在他肩头着陆，像是星光途经亿万光年，终于分毫不差地射入神庙幽静的长廊。



底下那么多人正在叫着叶修的名字。大声得让人想要流下泪来。



叶修第二次退役后，一个人跑来微草找王杰希，电话还是在微草的门卫打的。

王杰希下楼来领他的时候，他站在微草大门前抽烟，白雾升腾，留下一道形状玄妙的线。他点烟的动作很性感，脖颈低下来弯出一段弧度，手笼着烟，打火机在暗下来的天穹下杀出一抹亮。他的手很好看，看起来像是一双弹了十年钢琴的手，而这些指尖也的确曾经弹奏出过很多个盛夏，大声笑着的，含着眼泪的，都是值得铭记的。傍晚的天空展现出一种瑰丽的色彩，夕阳有些刺目，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有风轻轻撩起他的头发，烟雾散了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目光平和安静，看到他来时又流露出一点欣喜，有光在他眼中闪过，王杰希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们初见时，叶修也曾这样被流光闪了眼，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忆起他那时候的样子了。他就应该是叛逆的，为了自己所热爱的事物一路南下，谁都不能阻碍他，而现在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冒险，好在回家的路上不再是一个人。



叶修回家的那天王杰希送他到王家门口，往前再走一个路口就是叶家，大概也是怕他被赶出来可以来他家避难。叶修盯着自家门口那些生长繁茂的花枝穿透了矮栅栏，草坪修整地很干净利落，有几只鸟在石子路上跳跃，再往里走几步就能看到那扇棕色的大门，旁边也许还摆着两盆绿萝。在某个时刻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矛盾，回家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同时感受到两个概念，一边是时过境迁，一边是古今一辙，就像家门口那些花，他离开时它们还不曾绽放过，又像那些始终如一的低矮栅栏，上面苔痕深深，看不出光阴的走动，而现在它们自然地融为一体，定格在他眼前沉默不语。



叶修出门的时候王杰希叫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点去年死了。

叶修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点点头说我知道，去年叶秋跟我说了。他又盯着自家的阳台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回头对王杰希说，我家阳台上可能还挂着你以前送的海螺风铃，一模一样的三个挂了一排。



王杰希知道这件事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轻松，所以他没有抖出叶修也送了他三年大白兔奶糖的事实。这人比他还懒，送的旅游纪念礼物出门左转便利店就摆着现成的，还美其名曰可以跟他妹妹一起吃。



叶修一脚迈入家门口，还不忘背对着他摆摆手，其实心里虚得很。

那时他们尚不知道远方征途依旧远远迢迢，美好的结局不多，但所幸这是最心仪合意的一个。



14

世邀赛结束后联盟办了个明星赛，邀请了国家队队员来参与一些娱乐性的活动，算是给粉丝们一个狂欢。



那天选手出场时策划方组了个吉祥物方阵，叶修因为是领队成功躲过一劫。王杰希被迫穿了一件很大的熊本熊玩偶服，手里举着一个四号小旗，走路走得摇摇晃晃，像一只企鹅，就差没把手放在两侧了。下场时需要走两步台阶，玩偶服像个水桶，他在里面抬不了腿，于是就一蹦一蹦地跳上去，实在是很可爱。叶修赶紧跑过去送水。



王杰希摘下头套时有汗水贴着头发沾在额头上，脸有些红，一双眼睛被热气蒸得很亮。



“熊本熊挺可爱的。”他委婉地夸王杰希可爱。



这人翻了个白眼，看起来颇为无语。叶修已经很熟悉这个表情了，大概又是在嫌他土。



“离我远点，热。”他把叶修凑过来的脑袋扒拉开，又喝了口他递过去的水，顶着一头被压乱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纠正他，“这是轻松熊，不是熊本熊。”



叶修觉得王杰希真是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