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个早上之后，我开始了经典的躲避剧情。恰好最近学校安排了一位实习老师来高三观摩，主任便叫我多多关照一下这位新同事。见了面才发现对方是我的中学同学，多读了几年研究生，所以现在才刚刚开始工作，对方笑说兜兜转转同学居然变成了前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几次陆景和来找我的时候，都看到我在和他谈学校的事情。天地可鉴，明明我和他之间聊的全部都是工作，可我还是在陆景和的眼神底下无法克制地变得心虚。他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明显暗淡了许多，抱着试卷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我和同事把工作聊完。



“小和，”我的语气终究还是忍不住放软，“什么事情呀？”



他垂着眼睛把手里的试卷放到桌面上，指尖点向一道阅读。我一扫就知道他只是想找借口来和我说话，这道题全班得分率超过了80%，以陆景和的资质怎么可能不明白答案。



但我却没有立场点明，只得把思路和答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整个过程只花了三十秒不到的时间。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是我哪里讲得不够清楚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不可以。”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确不过。年轻的男孩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忍不住将本在言外的意思拖入局内，溅起一池春水。



“现在不是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该回去上晚自习了。”理智让我冷了脸色，企图通过疏离将一切拽回正轨。



“那下了晚自习呢？这个问题我还想请教你。”



我用余光去瞟挂钟，祈祷上课铃马上响起，将我从这等水深火热之中解放出来，这时有人在门外叫我，我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一句“你先去上课”就往门口走去。



想来上天在这晚决定玩弄我的境遇，门口站着的是我的旧同学兼新同事，问我周末的同学聚会我去不去。不用回头我都能感觉到，身后陆景和的低气压又明显了几分，路过我的时候硬邦邦丢下一句“晚自习后见”，甚至没和这位新老师问好就直直朝教室走去。



我整理好表情替陆景和解释：“学生临考压力太大，状态不好。周末还要阅卷，聚会就不去了，谢谢你告诉我。”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陆景和果真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下班。他没有向往常一样拿着某张试卷或者练习册进来找我再顺理成章与我一起走出去，只是拎着背包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时我在想，如果我就是不出去呢？他没有进来的理由，如果我也停在原地，他是不是就只能转身离去？



“姐姐，那我就进去，在你旁边陪你。”办公室里已经没了人，我情不自禁问了出口，他给出了如是答复。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等我。



他像往常那样跟着我走到了公交车站，公车一直没来，他就陪我坐在长椅上等着。我问他冷不冷，他却脱下外套想要披在我的身上。



“这是做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却来不及阻止他给我披衣服的动作，“我明明是在问你冷不冷。”



后来我才明白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本想说不冷，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我感受到了凉风于是来关心他，一面高兴我对他还有关心之意，一面又担心我着凉，这一通思绪下来就把衣服披到了我的身上。



“你周末会跟李老师出去约会吗？”



“什么约会，那是同学聚会……”



他也不接话，就这样不依不饶地盯着我。



“陆景和，”我叫他的全名，硬下心肠以同样的顽固抵抗，“这是我的私事。”



还没来得及摆足姿态，我就被他攥着手腕带到了站台后面，然后一米八几的高个子朝我倒来。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明明只穿着单衣，但他身上却热得很，在我耳旁的呼吸是滚烫的，贴着我手腕的手心也是滚烫的。我还没来得及建起防御的壁垒，就被滚烫的他全线冲破，只得垂下还没来得及推拒的手，冰凉的手心轻轻地放在他的脊背。



我以为这已经是夜晚的顶点，但他却又把这一切推向更高的高地。埋在肩颈的头缓缓抬起，握着手腕的手移至脸颊，他的眼里盛满生辉的星月，缓缓朝我靠近。



现在发烫的不再是他，而是我左边的脸颊。



04.

那个吻落下之后公交车恰好到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被他半扶半推上了公交。那天晚上我失了眠，索性起来继续备课，后半夜终于累得趴在书桌上睡了，梦里是陆景和一声声的呼唤，一会叫姐姐、一会叫老师、一会又叫我的名字。



第二天是周末，我睁眼时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打开手机发现陆景和给我打了好多个未接电话发了好多条短信。



最后一条信息是：“我想来找你。”



我套了外套想要冲出门外找他，却发现他就坐在我的门外。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马上站了起来。



那天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模糊难辨，与他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我总会下意识地遗忘我们之间所有的争吵、我的抗拒和他的失望。



我依稀记得我对他说：“我们之间的权位关系永远没法平等。现在我是你的老师，你只是我的学生。而以后……”说到“以后”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果不其然，陆景和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我攥紧拳头决意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完，“我还是老师，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变成了和印的继承人。”



“这真的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吗？这真的是我注定要走向的未来吗？”



我想要转身离开，顶多丢下一句这并不是我关心的问题，可是这两个问题早就已经是我心头的寄居兽，得不到答案的满足，于是只有日日啃噬着我的器官，留下几近麻木的阵痛。



他又问：“如果你喜欢我的话，这些东西真的值得我们在乎吗？”



窗外的雨停了，我再没有留客的借口，最终还是狠下心将他送出门，瘫倒在沙发上伸手去够桌底下的酒。



为了喜欢就可以抛弃全世界，这样的心情似乎已经很多年没再有过了。世界是大人游戏，很多事情都会因为一句生活而放弃。



不知不觉间，酒瓶里最后一滴酒已经被我倒出，这时手机邮箱显示“您有一封新邮件”，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单词，是congratulations。



陆景和，在学会爱之前，我或许要先学会认识自己。





05.

陆景和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从期末考考场出来就直奔教师办公室，进来便撞见我在收拾东西。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你下学期不带我们了？你是被调到其他年级了吗？”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他或许已经听说了我要离开的事情，但却又不愿意相信，想要我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笑：“我已经辞职了。”



“你会去哪里？”



“你那天问我，这真是我要做的事情吗。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



他没有接话，依旧拿急切的目光盯着我。



“不是，完全不是，这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感到无比快意，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藩篱，让我逃离所谓的现实世界，终于回到一切开始的时候。平心而论，这是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我也并不排斥，只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许在别处。



他还是不说话，像是要向我表明，不知道我的去向他便永不罢休。



“我马上要出国继续念书了。”很多年后他告诉我，他永远忘不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无意识弯起的弧度。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一个人拿得了那么多东西吗，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你的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不是我现在最在乎的事情。”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紧咬牙关，眼眶通红还泛着湿意。



我叹了口气，在这场眼神对峙中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只能向他屈服：“帮我去柜子里拿那沓出门条，没有老师签字你怎么出得去。”



这个时候他的情绪才终于软下来，背过身去找出门条，小小声地补了一句“出去的办法多了去了”。我忍不住笑，想起自己以前念高中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冒名顶替有走读证的同桌、换上便服假装是居民区的住户、又或者是某个早已年久失修的围墙角落，偷偷出去买一杯奶茶或者看一场电影，又溜回去回到无聊的晚自习。



他抱着我的文件盒跟我走到公交站，又和我在最后一排坐下。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再是他的老师，他也还未成为报纸新闻头条的那个“陆景和”。我们不是师生、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陌生人，只是一起乘公交、一起回家的两个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事情再简单不过了，无所谓权位关系、无所谓命运纠葛，我们之间终于达到了那个微妙而又短暂的平衡瞬间，天知道我多么想让这个瞬间成为永恒。



于是我默许了他靠到我肩上的头，在他撒娇要我管饭的时候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甚至在他拉我的手、吻我的侧脸的时候也忘记了认真严肃地制止他。



“别闹，待会要是切到手找你算账。”



“那你让我来，我切得可比你好多了。”说着他真的从我手里接过刀，切出来的自然是笨拙的土豆块，我笑他说大话鼻子会变长，他凑到我的跟前让我好好看清楚他帅气的长相。



我原本真的打算推开他的，他的鼻尖撞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可以数得清楚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然后在我眼前继续放大。



“老师，有没有人教过你，接吻要闭眼睛。”



他的手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滴覆向我的眼睛，我感觉到我的眼睫毛划过他的手心，我的嘴唇被他的包裹，然后我的舌头顶开他的齿尖，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那叫什么？宝贝，亲爱的，或者……你还是喜欢我叫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