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之战胜利的消息传开了。
乌欧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快活，他的确值得这份快活，几乎是他一手促成了开战。击败魔苟斯，维系世界，他的这两个宏伟目标都完成的很不错。一切似乎都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的，但乌欧牟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不到心满意足的时候，或者说还有点儿欠缺。他从海港登上陆地，决定把这个问题也解决掉。
见到欧尔威前乌欧牟预设了几个他的反应。愤怒，或许，就像他得知自己阻止欧西前来援助，也不主张严惩那群凶手的时候那样。冷漠，也有可能，最初的怒火冷息下来之后欧尔威仿佛打定了主意心灰意冷到底（乌欧牟不太愿意把这归咎于自己的不那么公道的斥责，至少在过去忙碌的数百年中他都没有去想）。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虽然乌欧牟并不觉得几百年的时候足够让欧尔威不计前嫌。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欧尔威看到他后态度平和地给他打了个招呼。
“您好，大人。”
然后他不说话了。乌欧牟来之前他正坐在桌前打磨着一个螺壳制成的短笛，现在他继续做下去，室内很安静，只有反复而单调的刷刷声。
“战争结束了。”乌欧牟自己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观察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
“这很好。我很高兴能见到我的水手们和船只归来。”欧尔威应声答道，露出了一个不算明媚但足够真诚的笑容。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乌欧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乌欧牟也并不想就这么离开，他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精灵的动作。除了手部，欧尔威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也正是在这样的注视下乌欧牟注意到他仿佛瘦了很多，他坐的笔直，瘦削的肩膀看起来有些伶仃。
“我以为这种东西你已经有了很多了——是做给谁的吗？”
欧尔威稍稍皱了一下眉头，旋即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自己的。”
他很快地接下去解释道。
“贝壳和珍珠制成的东西都很像活物……”欧尔威说了一句又觉得维拉并不需要听这些东西，毕竟自己的知识全数来源于他的教导。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彻底沉默下去。
“会发黄，是啊。”乌欧牟随口接了下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欧尔威唇角勾了勾聊作回应。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制造的间隙他这样想到，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无用的思绪从头脑中扫出去。
他是位强大而威严的维拉。欧尔威报复一般控制不住地思考着，固执而坚持，有时候甚至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欧尔威感觉到自己的言辞似乎有些主观臆断的不尊重，于是他慎重地修改了表达：很有些百折不挠的精神。
在那位头戴宝钻的伟大信使踏上维林诺海岸的那一刻，关于乌欧牟是怎样在无数次失败后选择了一位人类，并最终促成了这场远航的消息也传开了。
欧尔威漫无边际地想着。
他想埃尔汶劝他出兵说不定也是维拉的主意。他考虑得无微不至。别离中土已经很多年了，在此之后，欧尔威未曾得知大海彼岸亲族的消息，更甭论真正见到他的亲人——至少埃尔威终于来到维林诺的时候已经是在曼督斯里了。欧尔威也很喜欢年轻的少女，她们让欧尔威想到很多年前的埃雅玟，他是说，在惨案发生以前，无忧无虑地享受她的生活和爱情的埃雅玟。而现在她既不愿意呆在海港这片伤心地也不愿意和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起，一个人过着接近隐居的生活。
欧尔威摇了摇头。他不想继续思考下去了。在这数百年中他思考了无数次，而似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您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大人？”欧尔威转过头来问道。
乌欧牟看着他平淡的神情一瞬间觉得或许无论自己说因何而来他都会觉得无所谓，但是欧尔威很快地笑了起来，和之前——那场变故之前——很像，眼角弯起来，注视着他。
“让我猜猜看——您是否觉得和我的关系是个需要弥补的缺陷？”
他猜的很准，尽管乌欧牟似乎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您需要什么？”欧尔威继续问下去，带着笑意。他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有什么勉强的地方，也无谓虚情假意。严丝密缝地像个浑然一体的金属球，乌欧牟甚至觉得这比之前他浑身尖刺地对自己跳脚的样子还无从下手。
他这个样子乌欧牟反倒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好。于是欧尔威停顿了片刻，看维拉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再次开口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
“你要怪我就怪吧。”乌欧牟突兀地开口打断了他。
欧尔威脸上一闪而过几丝诧异，但他也没有询问什么，只是含笑颔首。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什么了，欧尔威继续他重复而细致的工作。几百年的时光似乎突然就抹去了，出乎意料地简单。
他偶尔指导欧尔威几句。谈话，说笑，中间欧尔威请他喝了杯茶。然后是晚餐，和就寝。
看样子欧尔威并不在意维拉占用了他的浴室，对于他理直气壮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挽着头发走出来，不时有水滴从发梢落下来渗进深色的寝衣里。欧尔威坐在床沿上慢慢解开辫在一起的头发，然后将发丝全部拢在左侧肩前。
熟悉的一幕。乌欧牟靠在枕头上注视着他。他感觉欧尔威消瘦了很多，脱了衣服后更加明显，肩胛骨隐隐突出来。他也没有之前那么活泼了，但乌欧牟不能肯定，他现在心中残存的印象还是孤岛上生机勃勃又满怀好奇的小精灵。无论如何——
“我真高兴这么多年后还能看到你这个样子。”
欧尔威的动作顿了一下，罕见地沉默了。
“大人，”欧尔威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心情，半晌才开口，平静地叙说一件似乎毫无关联的事情。“大战之前，您从波涛之中托起、送往维林诺的那位女士，按我兄长的血缘来算，也可以说是我的曾孙女。”
乌欧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他盯着欧尔威，一时不明白他的含义。
“她来的那一年，以人类的寿命计算，也早已不是少女。”
欧尔威疲倦地仰了仰起头，缓缓舒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下去。
“我不恨您，大人，也不责怪您。我很累了，我能感觉到岁月在我身上的重压，尽管这对于您来说微不足道。”
“不可能同一前一样的，大人，”欧尔威说到这句话时语气中才有些灼热的激烈，但很快冷静了下去。“我不年轻了。”
如同一个短促而坚定的休止符。
没人说话了。寂静的夜间能听到海风吹过百叶窗的刷刷声。
“好吧。”乌欧牟最终赞同道，他点了点头。
欧尔威背对着维拉笑了一下，继续梳理自己半干的白色长发。
“不过我仍爱你。”在最后躺在柔软的枕头上阖上双眼的时候，欧尔威轻轻承认道，他看起来如同一块潮水退却后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