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这场雨不太寻常。哈莫雷特立在无垠的白沙之中，拒绝了守卫给他撑伞，他面前是一片墓碑，纪念在那场叛乱中阵亡的将士们。紫龙支开随行的侍从，来到他的身边。她斟酌着用词，最后还是忘不了千年矗立的岩壁上龙王们的目光，像是叮嘱，又像是呵责。
  “王上，朵拉格失踪了。”她厚重的羽已经被打湿，但却不觉闷热，塞维尔感觉得到，这场雨中蔓延着生命系的能量。
    生命系，龙族能量的本名。但不同于龙晶极大与龙族契合的特征，生命系滋养万物，也许，正是龙族的所谓“提纯”，才破坏了生命能量的兼容性。
   这些能量如何被还原，塞维尔不得而知。
  “怎么回事？”哈莫雷特问她。
  “塔克林没有看到有其他精灵闯入，塔西亚也没有侦测到其他能量信号，只有朵拉格使用了‘青龙’的能量，但也很快消逝了。”能量为何消逝，塞维尔心中大致有个思量，但她此行的目的并非真为青龙下落，是想看看哈莫对于那些微妙的称呼作何反应。
    塞维尔不是那么在意礼节的龙，哈莫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回过身来，龙瞳望向天空，“他是卡兰的守护，上任时从精灵中汲取力量，现在，他把这份力量归还给了卡兰众生。”
    塞维尔惊觉这场雨意味着什么。不消龙族动手，朵拉格自己选了一个体面的方式“退出”。但是把力量交还，或者说剥离，真有那么容易？他千辛万苦才得到那个位置，说放弃就放弃？况且，朵拉格知道龙族那么多秘密，万一他和天邪一样，心怀不忿……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你下去吧，青龙和哈肯萨的事情你们不必处理了，我亲自解决。”哈莫雷特回望这位龙族财政大员，用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是。”塞维尔不再言语，后退了几步飞离此地。
  “你回来了，我们正在等你。”已经修缮得差不多的会议室内，塔克林和塔西亚分坐两侧，塞维尔还没来得及烘干翅膀上的水汽，就又坐回了她的位置上。
  “上次见你这么狼狈，还是在火龙烧仓的时候啊。”塔西亚打趣她。
  “这次水龙覆雨，没差。”塞维尔没好气地答话。
  “所以这场雨，真是朵拉格的力量所成？”塔克林问。
  “雨中龙息，你也感觉到了。不过我感知到的更多一些——生命系，朵拉格还原了它们。”塔西亚看向塔克林，随手呼了一片电子屏出来，“你看看，卡兰大小星球，昨夜不约而同地降雨，算时间，正是青龙遁走之时。”
  “要我说，随他去吧，少搬弄些是非，对大家都好。”塔克林话音刚落，龙族之影来报，向三位长老传递了一个信息——昨夜细雨，卡兰几乎所有族裔都在沐雨后伤情得到了好转，未有伤情的，精力愈发充沛了。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塔西亚示意龙族之影下去，回头看塞维尔，“怎么样，是不是那个感觉？”
  “有夸大的成分了，但如果整个卡兰都如此，那大概只有朵拉格能做到。”
  “王上对于这件事怎么看？”塔克林还是比较关心这个。
塔西亚递给了塞维尔一个符文，迅速吸收了她身上的水汽。
  “下次早拿。”紫龙展了展翼，“哈莫似乎是打算亲自处理了，朵拉格很走运啊，说不定能全身而退。”
  “由着他全身而退？”塔西亚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不然怎么处置？王上下令，再说，青龙也已经遁逃。就算咱们插手，能不能追回，又是个问题。”
    塔克林的话不无道理，即便青龙不在任上，三位长老也很难拿他怎样。诚然星系守护对朵拉格的提升巨大，但他们三个彼此清楚，那个职位对他的桎梏也一样繁多。没了那些条条框框，朵拉格可说不上好对付。且不说他们三个能不能把良心都暂时喂了星狩一族对朵拉格痛下杀手，也不说哈莫会不会对此视若无睹由着他们胡来，在不出动荡魂卫的前提下，想用武力拿住朵拉格是要费些功夫的。何况那水龙并不想与他们纠葛，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式的暴力对比，比大小就能出结果。
    再说，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配合卡兰新的面貌，诸事不敢放肆。原先的方式处处受限，新的办法又处处是窟窿。哈莫的理想高洁而闪亮，但现实的引力将龙族的一众官员都拉扯得痛苦不堪。
  “如果你是朵拉格，你会去哪儿？”塔西亚调出星图，标记了几个星球——尼古尔星水波澹澹，符合青龙的修养需要；艾迪星地下人迹罕至，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塔克星光暗迷城交错，能量波动诡异，不好追踪。
  “我看，这几个星球虽然可避风头，但都非长久之计。”塞维尔摩娑着她浅蓝色的鬃毛，话里有话。塔克林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摇摇头，龙爪轻捣桌面，伴随着厚重的龙息，他说：“朵拉格与龙族虽有不和，但绝不至于倒反天蛇。天蛇对他深怨已久，为生存计，他也不会自投罗网！”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位长老一齐看向发问的塔西亚，年长的龙抬起头来，把星图划到天蛇星那头，蓝色的龙瞳中不见悲喜，“天蛇星已经换了话事人了……考虑到龙蛇的规模，缪斯想要统筹他们，要比王上在我们当中推行改革来得容易得多。”
  “倒也不能这么说，如塔克林言，青龙与天蛇的恩怨远非一朝一夕，缪斯就算可以在短时间内统筹天蛇上下，也不意味着她能吃透复杂的龙蛇关系。不说她父亲，光说她哥，朵拉格若记得当初库贝萨是如何声嘶力竭，王上又如何竭心苦战，也不敢直接找上缪斯。”龙族的女长老语毕，却又叹了口气，金瞳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不过，咱们也不要把话说死，朵拉格吃里扒外的时候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一次就让龙血压拉满。”
  “嗯……这样看来，他往天蛇领地走的可能性最大。”塔西亚将电子屏上的某一处放大，清晰可见是天蛇的新港口。
  “要拦截吗？”塔克林问，龙是在他手上跑的，算来他有责任。
  “这件事我会去处理，咱们别闹出太大动静。”塔西亚在商业往来中与天蛇打交道多年，另外两位长老见识过也信得过他的手段。会议结束，三位长老就此散去。

    雨后清新的空气钻入水龙的鼻腔。朵拉格如同惊蛰后苏醒的小兽，他渐渐寻回身体的主权。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色的竹林，浅绿斜倚在半空，新叶飘落下来，湿润松软的泥土散发出芬芳，他的长尾不自觉地浸入水潭当中，映出他半截泥泞的身躯。好像树根从水面生长出的新绿枝条一般。草木蔓生，幽静清雅。以对这片星系的谙熟判断，现在他正处在星系的边缘，以对龙族手腕的了解推测，这地方不是龙族的属地，看来在他释放完力量之后，残躯已不足以飞离卡兰。
    星系守护汲取星系能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但已然失格的青龙现在有了一个阔别多年却直击灵魂的体验——他好饿。虽说龙族的身体素质极佳，不至于让他饿死，但也着实令他不好受。
朵拉格挪动身体，潜入那方水潭。幸亏他的身躯已不似先前那样庞大，又幸亏这地方偏僻，两族忙于暗中较劲没有严查，他才躲过一劫。他现在最好回忆一下龙族的变形咒，要不然，出了这片林子，他大概得被天蛇活剥了。
    对于卡兰守护来说，这地方确实小了点。但对于现在的朵拉格来说刚刚好，比之先前，他的身躯缩小了一半，既然落于草木间，便以草木为形。
    林间风动，水波带着新叶点落晶蓝色的身躯，龙鳍拨动静水，如同娇客指下的琴弦，泛着水光的蓝被小潭洗去褪色，生命抽出柔嫩的新芽，金环遗落，木叶蔓生，水中浅色的云化作龙的长鬃，断枝为角，细鳍成爪。
    身形矫健的小龙跃出水潭，消失在雾气氤氲的林间。在竹香缭绕的尽头，巨舰在天蛇星上空的港口停泊，他抬头仰望，仿佛那是一轮古色古香的月亮。
    登上穹明号的甲板，朵拉格竟有种说不上的熟悉。当年龙族的星舰对外开拓之时，也是这副光景：星河间船舶来去自如，川流不息如周天旋转的星辰，龙族的历史就这样被一划一划地刻入卡兰的年轮，经历时间的冲刷镌刻成永恒——他们曾这样想。但卡兰不是参天巨木，它是永不停歇的奔流，一个族群的兴亡如同沉入水中的秘藏，再多的记录也不过是在文明的行舟上篆刻，求不得果；现在，龙族将要成为破釜沉舟的那艘沉舟，它的身后，诸多族竞发而过，百舸争流。至于龙族，究竟是如鲸落般化生万物，还是如古董般空留叹惋，都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他问自己，他反复地问自己。
     千百艘小形舰船来往于商港之间，斯卡兰奇从其中一架飞离，这将是她在卡兰的最后一站，过了这个坎儿，前方就是星辰大海。此间，正值穹明号停靠，瓏域的公主和天蛇的公主正在进行友好会谈，至于本星系的其它文明，穹明号似乎没有接触的打算。
     搁在往常，龙族非折腾出些动静不可，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守护失踪，龙王弃权，财政混乱，军队倾轧——至少在斯卡兰奇的眼中如此。不过眼下，她无心对龙族的遭遇长吁短叹。她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找到线索，然后离开卡兰。
     卡兰是她的故乡，亦是她的乳名，然而天邪动乱之后，她只觉得此地不可久留。
     斯卡兰奇理了理脖颈处带的怀表，往天蛇繁盛的商港里飞去。这里不仅有来自卡兰的龙蛇奇珍，也有来自异域的能量秘宝，还有来自瓏域的风情好物，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虽不比哈莫星上沐光节的排场，但胜在花样繁多，玲珑机巧。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这其中大多是趁此易物倒卖发一笔就走的，但也不乏想抓住机会，青云直上，撬龙族墙角，抢龙族地盘儿的精灵在。
斯卡兰奇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
  “在叹息什么？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你看得上的货物？”
斯卡兰奇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雄龙，向后退了退，也不答话，打量起他来。
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看外貌像是瓏域的龙，莫不是从穹明号上下来的？可是斯卡兰奇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微弱但十分稳定，她绕着对方飞了一圈，装作好奇的样子，胸前的怀表发出光亮，她问道：“你是谁？”
  “路过的客商，想问问有什么能为你介绍的。”朵拉格避重就轻，他认得这条雌龙，本来她只是龙族众多天赋异禀的学徒之一，却因为姓名得了朵拉格的注意。
    卡兰兰，这个名字相当惹眼。后来她成为龙族的官员之一，为王族效力，现今出现在这里，朵拉格猜测，大致与自己有关。
     斯卡兰奇原本制定了很多计划来寻找线索，没想到线索自动找上了她。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上头给她的东西坏了，探测不准。而朵拉格认出那怀表是某种特定能量的探测仪，伪装得几近天衣无缝，极有可能是出自塔西亚之手。
    不好的回忆探搂上来，他皱了皱眉头。
  “我可不想在这么随意的场合谈，要庄重些，留个方式，我们约个地点吧。”
斯卡兰奇故意摆弄起她的怀表，一副王城贵族目中无人的做派，朵拉格见招拆招，特地留了个符文给她，说随时联系。
     斯卡兰奇就此离去，朵拉格思虑着：既然哈莫星那方面不想大张旗鼓，他也愿意退一步把话说清楚。他有千百个理由拒绝龙族的说辞，在天蛇和瓏域交易时龙族也不会大动干戈。
     毕竟，若是此时对前卡兰守护赶尽杀绝，对于新守护来说无疑是一记当头棒喝；至于哈莫雷特的新理念中，本身就没有神兽的一席之地，他们没有理由阻拦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