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储物箱里找出这张照片的时候，碧棺合欢把哥哥从客厅叫了过来。

  “这是……”

  碧棺家的兄妹两人已经搬离横滨太久，但一旦在故乡住下两天，似乎又会重新变成过去孩子气的模样。因为左马刻想要再次回到横滨久居，合欢也暂时与男友道别脱身过来，两人开始折腾起没完没了的翻修事宜。整理公寓到了最后收拾物件的步骤时，就剩下了这一箱有点陌生的杂物。

  合欢轻轻拂去相片上的灰，把有点卷边的照片来回翻看。

  “MTC，熟悉的名字呢？啊，是哥哥以前的那个……”

  左马刻有点着急地越过地上的杂物，将合欢手上的照片粗鲁地抢了过去，合欢朝着哥哥气鼓鼓地眨了眨眼。

  “不是我的东西。”

  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上的字体除了那三个字母都已经发花晕开，连日期都无从追寻。左马刻伸手朝箱子底部摸了摸，一些旧书中夹着两包还未抽完但已经受潮的香烟，几把螺丝刀旁边压着一副坏掉了的眼镜，还有一块变形的银饰牌刻着英文放在角落。

  储物箱主人的名字已经先于大脑一步从嘴里跳了出来：“是铳兔……的东西吗？”合欢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怔了一下，模糊的记忆慢慢夹着横滨的海风抖落下来：“那位警察先生的吗？”

  左马刻有些发愣，没有回答妹妹。合欢拍拍自己茶色的裙裾，站起身，仿佛是对着无人之境说道：“我先去准备晚饭了，哥哥记得理完这些也过来一起帮我。”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左马刻一个人，没有家具的四壁略显空荡。左马刻的拇指紧紧地按在照片上，用力到指关节也泛白。大概是十年前，又或者是十五年前，他摸了摸照片上因为没有妥善保存而黏腻的触感，就像刚印出来的时候一样。



  “啊！是MTC的三位，我非常喜欢你们，请和我合照吧，拜托了！”穿着漂亮正装的女孩压抑不住自己兴奋的语调，手中挥舞着拍立得上黑黝黝的镜头几乎要戳到左马刻的脸上。虽然彼时左马刻的性格算不上太友善，但是面对年幼的孩子，三个人谁也没有办法果断地拒绝。

  女孩站在气氛有点微妙的三人中间拍下了照片，手上一边用力晃着正在显色的相片，一边问道：“真难得一见，三位在游轮上度假吗？那不如我帮你们也拍一张照片留念吧！”不等有人回答，女孩已经开心地拿着照相机指挥起来：“请看镜头哦，3,2,1，笑一下！”

  女孩把照片递给铳兔，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道谢的人。

  到底在吵什么呢，那时候的理莺和铳兔两人似乎并不是很愉快，左马刻为了队伍的和谐才想出游轮一日游这个现在看起来糟透了的主意，把两个人生拖硬劝地拉上了船。

  “没有一条绳子只系住帆却不系住桅杆。”

  理莺盯着海的时候，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铳兔推了推眼镜，好像被这句话激怒了，转身想要离开。左马刻察觉到这样的空气后，自告奋勇地说：“有人口渴了吗？我去买饮料过来，你们都想喝什么……算了，我随便拿点过来，等着我。”

  把冰镇的软饮料罐贴在额头上，左马刻咬牙觉得自己快要被晃吐了。我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队长——左马刻这么想道，回到甲板的时候两人却都已经不见了。左马刻倒不觉得生气，但后来直到下船的时候他才再次见到两人，惴惴不安地一度以为两个人就这么跳进了海里。



  后来三人渐渐因为各自的事忙碌起来，MTC仿佛就在无言之中解散了。左马刻听那时的小弟告诉自己：理莺和铳兔打了一架，甚至都住进了医院，差点要做手术。

  左马刻抬手给小弟的脑袋打了个爆栗：“夸张也要有个度，男人之间的问题要用拳头解决没错，但是手术什么的，他们可是伙伴啊？”左马刻的声音渐轻下去，最后的几个字连他自己也没有自信说出来。MTC的解散与他俩的不合也分不开关系，无论左马刻怎么问起缘由，两人中没有一个能够回答他。

  躲闪的眼神，较劲的内讧，不满的挑衅……这其实才是MTC真正穷途末路的样子。



  左马刻去医院探望的时候，铳兔早已经康复出院了，他的身体素质竟然比理莺的还要好一些，这才是让左马刻吃惊的地方。

  理莺高大的身形在病床上怎么看都带着违和感，甚至有些滑稽。

  “感谢你来看我。”好像这几个字就已经赊借完了理莺的社交余额，他的眼睛定焦在左马刻身上，再也憋不出一句话。好在左马刻了解理莺的性格，并不会再和他计较。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病床旁边，看着理莺身上的伤口。

  “他下手挺狠的。”

  “左马刻和别人分过手吗？”

  “你在说什么啊？”左马刻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拿起床头果篮里的苹果用小刀削着，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左马刻立刻抽了纸巾按住了伤口。“怎……怎么突然说这种事情？喂，我们可不是女高中生啊？”

  “哦。”

  沉默许久，左马刻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了理莺的左手里，他的右手还打着硬邦邦的石膏。在转身离开之际，左马刻红着脸突然问道：“你还喜欢她吗？那个分手的……”

  “啊，我想是的，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最后一次见到铳兔的时候，他按响了左马刻家的门铃，那天下着横滨几十年难见的暴雨，有的居民以为是海啸还逃了难。合欢开门看到浑身湿透的铳兔时，吓得惊叫起来，无辜的双眼如同在看什么怪物。

  “有些东西我想放在你这里，不想扔掉，但是也不想看到。”

  铳兔用皮鞋尖踢了踢脚边的储物箱，扬起了下巴。左马刻也不多问，他点点头把储物箱搬进了公寓内。铳兔在走廊里朝他招手，两人无言地走到了紧急通道里，他从自己的西装内袋里拿出了干瘪的淌着水的烟盒，火机的擦轮如何也点不着。左马刻摆了摆手，从牛仔裤的后袋摸出了一包烟，正好只剩下了两根。

  “开始是我，结束也是我，简直就是无理取闹。”铳兔吐出一口烟，味道和这无名的悲伤在通道里消散不去。左马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也不打算追究，暴雨洗去了他近日来所剩无几的精力。

  左马刻掀开窗户，把空掉的烟盒扔了下去，吐出的烟散进了雨里。楼下的积水翻涌，像海一样。



  左马刻放下照片，把他重新压回那个再也没开过封的储物箱里，因为他看见照片上不可窥探的秘密了——铳兔的手落在了理莺的肩上，也许那又什么也不代表。

  没有一条绳子只系住帆却不系住桅杆，没有一段羁绊只系住你而不系住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