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31日，19：00
        今天白日里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碧空万里。到了夜晚，漫天繁星将整块天幕铺满，装点了这片夜色，装饰了人们的梦。
        天幕之下，在华国西南边的崇山峻峦之间有一点豆丁大的灯火，孤零零地在野风中摇曳，脆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永远熄灭一般。
        但它终会等来天光乍现的那一刻。


        和阳区·雨巷酒吧
        这是锦宏市最大的酒吧，足足有五层，在锦宏这样一个有直辖市之名，却无直辖市的底子的城市而言，显得有些突兀了。
        今天是周末，各种白领蓝领抓紧最后的时间在狂欢，酒吧底层里面群魔乱舞，好人和坏人汇聚一堂。

        此时，酒吧三楼的包间。
        雨巷酒吧的隔音很好，在包间里，一点也听不到一楼传来的音乐。在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情况下，整个包间只能听见呼吸和心跳。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率先打破沉默，用沙哑的声音道：“最多三成。”
        他对面坐着的另一个男子闻言，没说同不同意，只是冷着一张脸道：“王哥，第一批小金璃怎么回事你可是到现在都没给老板一个满意的回答。”
王一笑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声如雷霆，把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咬牙切齿道：        “姓顾的，你不要不知好歹。”
        那事是王一笑的禁忌，他在锦宏几十年横行霸道几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迟早有一天他要宰了那群警察。
        对面那人神色不变，好像根本没见着王一笑的动作，没听见他的动静一般，“当初你是怎么跟老板协议的？你自己办事不干净就算了，还暴露了小金璃。姓王的，就凭这事，我杀了你老板也不会说什么。”越说到后面，他的杀气越重。像王一笑这种手上沾血的人，更能明白他现在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虽说对方是在他的地盘上，但王一笑却不敢托大，因为他是亲眼见过对方的下手的，如果不是因为小金璃，他这辈子都不想和这种真正的亡命之徒打交道。
        正所谓竖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在他面前，王一笑勉强算横的。
        “四成。”王一笑咬牙松口，“我也有人要养着，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那位顾先生嘴角勾了勾，却并无一丝笑意仿佛只是吃饭喝水一般应该做的事情。
        他把脚边的一个像是装首饰的小口袋放到桌上，拿出一个长宽都是约十五厘米的米色小盒子，然后推到王一笑面前，“王先生自行安排。”
        他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带着几百万的小金璃过来了！
        王一笑颤抖着向小盒子伸出手，心中激动万分，就像是见到自己的爱人一般，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唐突。
        他拿过卫生纸仔细地擦干净手，之后，才缓缓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颗颗的不规则晶体，色彩斑斓如彩云缭绕。
        王一笑拿出一颗在灯下观察，只见其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当真是“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
        “我的小金璃，我以后可就全靠你了。”王一笑喃喃道。
        “咳咳。”顾先生清了清喉咙，打断了王一笑的思绪，他说：“第二批小金璃会在下个月5号送过来，叫你的人做好准备。如果你再失手了，老板会亲自过来……”他的话没说完，但王一笑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一笑收好那个盒子，“你放心吧，我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了。”
        顾先生不置可否，只是道：“好自为之。”

        2019年3月31日，21：00
        拱辰区·御江小区·2栋4-1
        江天落打开公寓门，钥匙随手就放在玄关处，换鞋，直直走过客厅，奔书房而去。
        锦宏虽然担了个直辖市的名，却没有直辖市的底子。就拿面积来说，锦宏一整个市跟其他省的一个区差不多，至于下属的各个区，面积那就更比不上了。所以江天落从位于涯石区的市局回家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江天落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准备打开文件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这是张荣去门卫处取外卖的时候顺手拿上来的，江天落还以为是自己以前的什么文书，打开一看，却是个U盘。
        里面只有一段十分钟的视频，主角是赵富贵和王一笑。
        案子破了。
        这个视频拍得太清晰了，视角大约是王一笑的某位小弟，就在离他不足两米处，赵富贵惶恐不安的神情，王一笑气急败坏的动作，甚至是巷子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邓友昌，一目了然。
        江天落连着喝了两杯水，这才堪堪稳住情绪。随后，他给市局技术部打电话，要查看市局大门今天下午的监控。
        技术部的动作很快，江天落电话刚挂，视频就传了过来。
        良久，江天落才从电脑前抬起头，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怎么回回都能和你扯上关系？”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了。
        算了，明天再找你吧。江天落这样想着，了却一桩心事一般，伸了伸懒腰，准备洗漱睡觉去了。

        2019年4月1日，9：00，阴。
        闵瓷给最后一盆花浇完水，放下水壶，回到客厅，把钥匙装进包里，准备出门。
        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你好，哪位？”闵瓷一边关门，一边问道。
        手机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他说：“闵小姐，看来我们互相留一个电话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
        闵瓷的动作一顿，“江队长？”
        “是我，早上好。”江天落先是语气温柔的向她问好，之后收了收情绪，严肃道：“闵瓷小姐你好，我是锦宏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江天落，现在正式请你前往市局协助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的。”闵瓷对此并没有任何惊讶，她既然把那个U盘给了警方，自然就做好了协助调查的准备了。
        只是走之前，她还有些事要做。
        挂掉电话，闵瓷并没有立刻前往市局，而是回到家里，在书房和卧房的门口与窗户边撒上一层薄石灰。在白色地砖和天光之下，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闵瓷才离开家，前往市局。

        此时，市局刑侦一组。
        “我的天呐，案子就这么破了？”张荣惊疑不定：“这跟以前的剧情不一样啊！我这还没来得及复审供词呢。”
        “就是，犯罪之都的案子什么时候这么简单清楚明了了？”唐怡也在一旁乱叫，“这简直是在侮辱‘犯罪之都’这四个字！”
        “别闹。”楚陆离一人给了一巴掌，机关枪似的突突道：“难题还在后面呢，有得你们忙的。杀人凶手找到了，那么抛尸的谁？邓友昌为啥要去红山公园？王一笑该怎么抓捕？小金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你们都知道了？”
        一阵心虚的摇头。
        “真是的。”楚陆离痛心疾首，“你们什么时候能多长几个心眼啊？”
        江天落从外面走进来，坐都没坐，站在门口快速道：“我已经和提供关键线索的热心市民联系了，马浩你留在这等人。陆离，你亲自去审问邓友昌，把疑点搞清楚。张荣和唐怡，你们按照原计划再去一次建筑工地，把赵富贵和邓友昌的日常生活情况问清楚，如果可以，撬开那个经理的嘴，问问其他东西。”
        “你呢？”楚陆离问。
        江天落晃了晃手里的U盘，“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告诉柳局一声吗？”
        “那第一现场呢？还去吗？”唐怡问。
        “当然要去。”江天落斩钉截铁道：“我汇报完就去。至于王一笑的抓捕行动……等上级通知，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
        众人应下，各自前往工作岗位去了。
        “小马，你过来，我单独给你说点事。”等只剩下自己和马浩之后，江天落把对方招呼过来，“你带着视频去一趟技术部，让他们看看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好的江队。”马浩点头，又问道：“怎么才算不对劲啊？”
        江天落挠了挠头发，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显得更加凌乱了，他有些发愁，刚上任的小警察这么难搞的吗？想了想才说：“反正你就照着我的原话说就行，技术科的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马浩说完，就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2019年4月1日，09：10
        市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好消息！”刚一进门，江天落就嚷嚷着，“你可以升官了！”
        柳局倒茶的手一抖，茶没倒进杯子里，反倒打湿了自己的衬衣，一边手忙脚乱的找纸擦水，一边大怒道：“江天落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不会敲门吗？”
        “不好意思。”江天落顺手把纸给递过去，一副挤眉弄眼提前恭喜的模样，道：“柳局长，我是认真的。”
        “少来，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柳局才不吃他那套嬉皮笑脸的模样。
        江天落收起浮夸的表演，把U盘递到柳局面前，“若无意外，我们现在有足够的证据对王一笑进行抓捕了。”
        柳局一听王一笑这个名字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墨迹，边看边问：“什么叫做若无意外？”
        “只要这段视频没有任何加工、捏造或者扭曲的迹象，我们就可以以涉嫌故意杀人罪下令逮捕王一笑。”江天落解释。
        “好好好。”柳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恨恨道：“王一笑这个危害锦宏社会安定的犯罪分子总算要落网了。”
        锦宏大大小小的罪犯不知数目几何，但有几个是在市局上了内部通缉名单的，个个都是跨省跨国的大毒枭或者其他贩卖违禁物品的恶人。
        虽然王一笑不算在其中，但他是其中一个毒枭的心腹。抓住王一笑，说不定就能打掉一个贩毒集团，这也就是为什么市局对王一笑这么看重的原因。
        “这段视频是怎么来的？”柳局问道。他在锦宏二十多年了，没见过这种还没开始查就基本告破的案子，这让他心里老是觉得怪怪的。
        江天落老实道：“闵瓷送来的。”
        “什么？”柳局惊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又跟闵瓷扯上什么关系？”
        “既然说到闵瓷了，那我就提前给您做个案情报告吧。”江天落在柳局面前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严肃道：“3月31日上午，报案人闵瓷在红山公园发现尸体一具，名叫赵富贵，是锦宏的外来务工人员，原籍在黔省。根据法医勘验，死者全身上下除了颈部的一条长达十厘米的伤口以外，再无其他伤口，是一刀毙命。经过邓友昌的口供佐证，死亡时间确定在3月26日的晚上十点左右。再加上这段视频，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就是王一笑。”
        柳局沉思了一会儿，直觉这案子没那么简单，问道：“那就意味着可以结案了？”
        江天落道：“单就江天落的死，确实可以算作结案，但有些其他很值得人关注的疑点存在。”说着，江天落起身，移动鼠标把视频拖到某个进度，“这是我本人最在乎的地方：小金璃到底是什么？其次，王一笑杀了赵富贵是否就意味着他一定是抛尸的那个人？为什么他在26号杀了赵富贵却要在29号才处理尸体？最后，邓友昌为什么会在29号晚潜进红山公园？”
        柳局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视频，而后揉揉眉心，“犯罪之都的案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无论如何，不能放过王一笑。”柳局沉声道：“我会尽快召开相关作战会议，你听我通知。”

        审讯室。
        邓友昌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使他双眼下出现一层青黑色，嘴角翻起白皮，脸色憔悴。
        他看着这里唯一的光源——一盏不足10瓦的台灯，在这昏暗的审讯室里有与无差别不大，还不如他手上的银铐子来的亮。
        “咔哒”一声，审讯室的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和江天落那种可以无修立刻上杂志封面的帅气不同，来人长得只能算是清秀，肤色发色偏浅，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只是目光深沉，眼神平静，几乎看不出一个老刑警该有的神态气质。他穿着白衬衣牛仔裤，说是大学生都有人信。
        邓友昌一看见人进来，就大声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们凭什么还不让我走？快点放了我，不然我出去就上访、投诉你们，让你们领导扣你们的工资！”
        “邓友昌是吧？”楚陆离也不管对方的大喊大叫，神色平静，自顾自的坐下，语气很是平淡地说：“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像交代赵富贵死因一样，配合一下。”说完，就直勾勾地看着邓友昌，打定主意是要等他安静下来之后才继续审讯。
        邓友昌不死心的继续吼叫着，却发现直到自己喉咙都冒烟了都没有人进来。他又转头看向楚陆离，却在对方的眼神下生生打了个寒颤，这……这不是一个警校出身的刑警的目光。太阴寒了，就像锦宏多雨时节那丝丝缕缕侵入骨头的凉一样，穿再多的衣服都不顶用，就像现在邓友昌再怎么给自己打气，也不敢直接忤逆楚陆离。
        邓友昌缩了缩脖子，畏畏缩缩地问：“你问完了之后能放我走吗？”
        楚陆离掩饰住自己刚才的眼神，示意角落里的书记员准备记录，以一种正常状态下的温和的语气对邓友昌解释：“你能不能走要看案子进展，如果确认与你无关，且已经做好完整的口供记录，相信你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那你快问吧，我一定实话实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邓友昌急切地说道。
楚陆离问：“你既然不想待在警局，那为什么昨天你非要进警局才肯说话？”
        “这……这个问题……我不是……唉，怎么说呢……反正我就是觉得死人的事还是进警察局好说一点。”邓友昌表情一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连贯的话，索性破罐子破摔赖皮。
        楚陆离也不在乎，继续下一个问题：“你和赵富贵是同乡，关系也不错，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又是什么时候有迹象去赌博的？”
        这个问题邓友昌倒是回答得挺快的：“赵富贵这个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他在老家就是这样，整天游手好闲，仗着家里没人管他，什么事都不干，整天就窝在麻将馆里，赢了钱就去买酒喝，输了钱就赖账。久而久之，村里人都太跟他来往了。”
        “那你还带着他来锦宏打工，不怕他赖上你吗？”楚陆离问。
        邓友昌继续道：“这不没办法嘛，我妈当年难产，不是他妈就是一尸两命。赵富贵在老家混不下去了，他找到我头上我还不是没办法。至于什么时候去赌博的……警局大哥，就赵富贵那样的，说不定在老家就在赌了。”
        楚陆离发现，一说起赵富贵，邓友昌会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鄙视、厌恶和不屑的神情，让他那有些木讷的神情显得异常的生动了起来。
        楚陆离指节轻敲桌面，“下一个问题。3月29号晚上你在那里？”
        “在工地的宿舍睡觉啊。”邓友昌极其自然的说出这个回答。
楚陆离突然就笑了，“邓友昌，你都说了这么多的真话了，突然冒出几句假话不觉得心虚啊？”
        邓友昌神情一顿，目光心虚的飘向一侧角落，“什么真话假话，我听不明白。警察同志我是一直都很配合的。”
        “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楚陆离是研究微表情的专家，邓友昌那点生疏的演技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用来证明他推测的证据。
        邓友昌说了谎，还说了不止一次谎。
        从楚陆离开始问赵富贵开始，邓友昌不是回答得像一个流利背书的呆子，就是眼神飘忽，避而不谈。与昨天的第一次审讯而言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是否说谎对比实录”。
        “邓友昌，我再问一遍：29号那天晚上你在那里？”楚陆离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让人听着怪怕的，感觉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他下一秒就会让你不得不说实话。
        自愿和被迫，总要选一个。
        邓友昌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嘴唇颤抖，额上冒出星星点点的水光，显然是正在权衡利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楚陆离适时的施压：“邓友昌，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万一回答错了，可就没有宽大处理的机会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们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你说的话。
        沉默良久，邓友昌才低着头，双手插进发丝中，隐约可见手臂上狰狞着跳动的青色血管，颓废地说道：“我说，我29号晚上去红山公园了。”
        “为什么去哪？具体什么时间去的？”
        只要邓友昌开口了，后续就好办了。楚陆离这般想着，继续问道。
        面对楚陆离的咄咄逼人，邓友昌心一横，索性全说了：“我承认，我去红山公园就是为了埋赵富贵。就算我讨厌赵富贵，但无论如何有他妈的救命之恩，再说了死者为大，还是早点入土为安吧。我不会花钱给他买墓地，草席一裹就算了。”
        楚陆离问：“赵富贵被杀为什么不报警？”
        邓友昌好像听到一个笑话一般，“警察，你以为那是谁？王一笑王哥！报警了有用吗？不然为什么我非要到警局才敢说。”
        “你好像对王一笑很了解。”楚陆离敏锐地抓住邓友昌话里对王一笑不寻常的害怕与恭谨，“怎么？你见过他？”
        邓友昌表情一顿，又恢复了那副支支吾吾说不出的样子，“我没见过，只是工地上听其他人闲聊的时候听到过两句。”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赵富贵的工作证在哪？”楚陆离问。
        “工作证？警察同志，这我真不知道。”邓友昌想了想，说道：“我就只是去把赵富贵埋了，其他的什么都没做，他东西我根本就没翻过。”
        “你确定？”
        “我确定，警察同志，不相信你就去赵富贵宿舍搜查看，虽然我跟他住同一间屋，但是我真没动他东西，我真不知道工作证在哪。”